陈峰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人生,总结起来就俩字:窝囊。
如果非要在这俩字前面加个定语,那就是:非常窝囊。
比如现在,他像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体动物,瘫坐在顶峰科技公司。
名字听着挺霸气,实际就是个专搞山寨APP的破落作坊。
人事部坐那把咯屁股的硬塑料椅子上。
对面的HR主管张姐,正用她那涂着猩红色口红的薄嘴唇,吐出一个比一个冰冷的字眼。
“陈峰啊,公司的情况你也清楚,最近效益不好,你这个岗位嘛……嗯,需要优化一下。”
张姐说话的时候,手指头还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估计是在跟哪个小鲜肉聊得火热,连正眼都懒得瞧他一下。
优化?
陈峰心里冷笑。
这词儿可真够文明的,翻译话就是:你,滚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待宰的羔羊:“张姐,我上个月加班了一百多个小时,做的那个快活购项目也上线了,怎么说优化就优化?而且,按劳动法,辞退也得有补偿吧?”
张姐终于舍得抬起眼皮,那眼神里的轻蔑,能刮下来当涂料刷墙。
“补偿?有的有的。”
她拉开抽屉,慢悠悠地掏出一个薄薄的信封,像丢垃圾一样甩到桌面上。
“喏,这个月工资,八百。公司仁至义尽了。”
八百?
陈峰感觉自己耳朵可能被刚才楼下装修的电钻声震坏了。
他一个月工资好歹六千,就算只干了大半个月,也不至于只剩八百吧?
他颤抖着拿起信封,抽出一小叠钞票。
崭新是挺崭新,就是薄得让人心慌,数了两遍,不多不少,正好八张。
“张姐,这……这是什么算法?”陈峰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底薪加加班费,再怎么算也不止八百啊!”
“算法?”张姐嗤笑一声,掰着涂满水晶甲的手指头给他算,“你上月迟到三次,扣三百;办公桌有灰尘,影响公司形象,扣两百;还有,你昨天在厕所待了十五分钟,涉嫌带薪拉屎,扣一百。哦对了,你用的那个电脑键盘,有几个键不太灵光了,算你损耗公物,折价两百。七扣八扣,不就剩八百了嘛。”
陈峰听得目瞪口呆,一股热血首冲脑门。
迟到三次?
那特么是因为地铁故障全城皆知。
桌上有灰?
这破办公室都快成灰尘标本库了!
带薪拉屎?
我那是肠胃炎差点拉虚脱!
键盘不灵?
那破键盘比我爷爷年纪都大!
“你这是霸王条款!我不服!我要去劳动仲裁!”陈峰猛地站起来,桌子被他撞得一晃。
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硬气过。
张姐似乎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不慌不忙地收起手机,身体往后一靠,抱着胳膊,脸上露出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笑容:“仲裁?去啊,随时欢迎。公司有最好的法务团队……哦不,法务顾问,陪你慢慢玩。流程走下来,快则三五个月,慢则一两年,你有那时间,有那精力,有那钱吗?”
她顿了顿,眼神像淬了毒的针,扎进陈峰心里:“小伙子,我劝你识相点。拿着这八百块,乖乖签字走人。闹大了,在你的档案里留下点不光彩的记录,以后还想不想在这行混了?”
最后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