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军士逐渐控制局面时,顾棠擒住杜移星,刀刃横戈在她脖颈之间,用手背抹去唇角不断流出的血迹。
虽然血量锁住,但她的气力确实在耗尽流逝,重伤状态下维持住攻势,已经属于意志力超凡脱俗。
杜移星虽然受缚,却也看出这一点。她开口道:“击海碎守着皇帝,没有我,宫里自然没办法冲进去,可你天天领着教导的那个小娃娃呢——我看师姐分身乏术,你也撑不了多久,燕王殿下,厮杀至此,值得么?”
顾棠心口猛地一颤,并不回答。她扭头向五城兵马司的人看去,将杜移星交给赵容,抛下一句:“借我一匹马!”
说是借,其实是夺过一匹兵马司的墨黑大马,顾棠抓住缰绳翻身而去,一夹马腹,身影宛如离弦之箭飞驰不见。
“殿下!殿下!”兵马司的指挥使上前欲留,想跟她说治伤止血要紧,却根本拦不住顾棠-
神英殿前。
击海碎伫立殿前,掌中长剑不住滴血。在她身侧,麒麟卫佩甲而待,面色肃然。
从前殿蔓延到这道门的甬道之中,七横八竖地躺了许多人,血溅金殿,然而里面却还没有一句圣旨传下。
击海碎眼眉不动,落在面庞的血珠也没有抬手擦拭。她尽忠职守,一步不挪,但派去东华殿的几人并未返回,自然也没有带来世女的安危情况。
几番厮杀下来,晋王已经吓破了胆子,她叫了几声“母皇”,殿内无人回应,眼下刀兵相接,她几次请求到殿内避难,击海碎却置若罔闻。
身为亲王,此刻却没有任何人理睬自己。晋王深深感到自己被所有人无视——甚至被当成了空气,就好像她的性命一点儿也不重要一样!
随着倒在甬道内的尸体越来越多,晋王六神无主,不由自主地几番后退,听着外面源源不断奔来的脚步声,双腿一阵发软。
东华殿消息全无。萧涟难以克制自己的焦虑,转身要踏出,被击海碎从背后叫住:
“七殿下。”她说,“留步。您去了也无益于事。”
甬道最前方有几个新顶上去的麒麟卫,甲胄斑驳,略微负伤。
萧涟紧攥衣袖,指骨将衣料揉出一团褶皱。他缓缓开口:“校尉,人生在世,总有忘却利弊、抛弃生死的一刹。那是我四姐唯一的遗孤,我妻主视若己出的孩子,我不能让她在今夜的情形下,身边连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即便了无益处,也要杀了我这个舅舅再说,若不如此,我对她们任何人都无法交代。”
击海碎沉默一息,道:“请七殿下从侧门而出,那里的叛贼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
她预先让大内镇守司清理出神英殿侧门到西角门的路,一旦抵抗不了,这会是最后的撤退路线。萧涟要去的方向,却充满了叛贼和禁军的搏杀乱战。
“多谢校尉。”
封锁住侧门的麒麟卫让开这条小径。就在此刻,大宫令苏吉推门而出,抬首道:“七殿下,我们内官跟着你去。”
随着苏吉领着宫中内官追上他的脚步,萧涟深吸一口气,向众人行了个礼,随后顺着侧门而出。
过了麒麟卫清理过的窄路后,萧涟跟着苏吉钻进各个漆黑的小门。这些窄门只有常年生活在宫中的内官才能极其熟悉,精通每一条宫道彼此衔接之处。
圣人有好几座宫殿都亟待修葺,有些失修的宫墙开了小门,门锁老旧生锈。苏吉从那些尸体间捡了一把刀,递给身强力壮的内官,让人用力劈开旧锁。
哐当一声响,锁链落地。
从这个小门向右而行,越来越逼近喧闹砍杀声,哀嚎和痛哭交响在空气中。
萧涟脚步不停,直到能望见一片乱战的身影。太极殿东侧的宫道上已经出现了零星的反贼。
他身边的内官护持在身边,每有军士发现众人,就会有三五个宫中女使冲上前去阻拦住对方,随着身边人的减少,萧涟的脚步越来越快,直到完全奔跑起来——
在这具孱弱躯体的牵绊下,这几乎是萧涟记事以来第一次不顾一切地奔跑。他扯掉衣袍上的禁步,扔下披风,剧烈的腥气从肺部涌到咽喉,就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煮沸了一样。
云儿……
云儿!
等他冲入东华殿时,身边已经空无一人,所有跟随苏吉的内官都折在半路,连大宫令也不知道在哪里。萧涟立刻转进寝殿,见到三泉宫的宫卫仅剩七八人,衣衫残破、刀口崩刃,这几人将剑插在大殿上,听到脚步声后猛然抬头。
“殿下!”
“世女在哪儿?!”
“还在里面——”回答声嘶哑力竭,“殿下,这里危险,外面随时会有叛贼进来,我们这几个人冲不出去的!”
萧涟恍若未闻,进入内殿急切寻找,他掀开被褥查看床榻,帐内却空无一人。就在他吓得心脏停跳之刻,忽然听见角落里响起一道弱弱的声音:
“舅舅……”
云儿从一个角落挤出来,眼睛红肿,脸上尽是泪痕,朝他伸出手。
萧涟立刻抱住她,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他还没缓过气,剧烈地喘息着,声音沙哑:“舅舅在,我在。”
云儿埋在他怀里大哭,哽咽道:“我要姨母……我要、我要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