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其国大旱,多灾异,降大秦王,复为武都王。
十八年,十月,倾国南寇,规有蜀土。十一月,陷葭萌,犹晋寿大守申坦。遂围涪城。十余日不克,乃还。
十九年,正月,文帝遣裴方明等甲士三千人,又率荆、雍二州兵讨之。难当将妻子奔魏。后死于魏。仇池平。以胡崇之为秦州刺史,守仇池。魏使古弼督陇右诸军及殿中虎贲,与杨保宗从祁山南入。祁山,在今甘肃西和县东北。皮豹子与司马楚之等督关中诸军,从散关西入。司马文思督洛、豫诸军事,南趋襄阳;刁雍东趋广陵;邀方明归路。
二十年,正月,崇之至浊水,去仇池八十里。遇魏将拓跋齐等,败殁。余众奔还汉中。保宗谋叛魏,被执,送平城。三月,顺司马苻达,难当从事中郎任朏等起义,立保宗弟文德。拓跋齐闻兵起,遁走。追击,斩之。诏以文德为北秦州刺史,封武都王。文德既受朝命,进戍葭芦。城名,在今甘肃武都县东南。
二十五年,魏皮豹子攻之,文德奔汉中。时武陵王骏镇襄阳,执文德,归之京师。以失守,免官,削爵土。
二十七年,起文德为辅国将军,率军自汉中西入,摇动汧、陇。文德宗人杨高,率阴平、平武群氐来拒。平武,汉刚氐道,蜀汉分置广平县,晋改曰平武,在今四川平武县西北。文德大破追斩之。阴平、平武悉平。又遣文德伐啖提氐,未详。不克。秀之执文德送荆州,而使文德从兄头戍葭芦焉。
二十九年,二月,魏大武帝死。其六月,文帝复命徐、兖二州刺史萧思话北伐。以张永为冀州刺史,督王玄谟、申坦等经略河南。攻碻磝,十八日不能拔。
八月七日夜,虏开门,烧楼及攻车。士卒烧死及为虏所杀甚众。永即夜撤围退军,不报诸将。众军惊扰,为虏所乘,死败涂地。鲁爽、秀及程天祚并荆州军四万出许、洛。克长社,大、小索。进攻虎牢。欲舟师入河,断其水门。碻磝败退,水军不至,亦收众还。
帝又以臧质为雍州刺史,使率所统向潼关。质顿兵近郊,不时发。及爽攻虎牢,乃使司马柳元景率薛安都等北出。至关城,关城主弃戍走,即据之。元景至洪关,在今河南灵宝县西南。欲与安都济河攻蒲坂。会爽退,亦还。
自景平之初,至于元嘉之末,宋、魏战争,历三十年,宋多败衄[2],北强南弱之形势,由此遂成,此实关系南北朝百六十年之大局,非徒一时之得失也。
综其失策,凡有数端:夫以大势言之,则拓跋氏实当五胡之末运。然占地既广,为力自雄;又代北距中原远,欲一举而覆其巢穴,殊非易事;故宋欲锄魏,实未可以轻心掉之。夫欲攻代北者,非徒自江、淮出兵,远不相及也,即河南犹虞其声势之不接,故欲攻代北,非以河北及关中为根据不可。
当元嘉五年之时,谢灵运尝上书劝伐河北。其言有曰:“北境自染逆虏,穷苦备罹。征调赋敛,靡有止已。所求不获,辄致诛殒。身祸家破,阁门比屋。”“或惩关西之败,而谓河北难守,二境形势,表里不同。关西杂居,种类不一,河北悉是旧户,差无杂人。”灵运固非经略之才,斯言则不能谓为无理。
盖吴举义,元景西征,胡、蜀、氐、羌,莫不响应,关中如此,岂况河北?故谓河北、关中不可复者非也。然河北、关中虽可取,亦必我有以取之。
欲取河北,必先固河南,欲固河南,必先实淮土;而欲取关中,则必经营宛、洛与蜀、汉。自晋之东渡,置北方于度外久矣。宋武虽锄南燕,覆后秦,然受命已在末年,经略未遑远及。史家病其“绵河置守,兵孤援阔”,《何承天传论》。景平丧败,职此之由。
孝武初,周朗上书,有云:“毒之在体,必割其缓处。函、渭灵区,阒为荒窟;伊、洛神基,蔚成茂草;岂不可怀?历下、泗间,何足独恋?议者必谓胡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于胡矣。空守孤城,徒费财役。虏但发轻骑三千,更互出入,春来犯麦,秋至侵禾,水陆漕输,居然复绝,于贼不劳,而边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尽,可(左足右乔)足而待也。”当时河南形势之恶如此。斯时当务之急,实在于自固藩翰,而宜戒轻率出兵。故何承天作论,谓“安边固守,于计为长”。而其安边固守之方:则一曰“移远就近,以实内地”;二曰“浚复城隍,以增阻防”;三曰“纂耦车牛,以饰戎械”;城不可固,则以车为藩,平行趋险,贼不能干。故纂耦车牛,与浚复城隍同意。四曰“计丁课仗,勿使有缺”。周朗亦言:“缘淮城垒,皆宜兴复,使烽鼓相达,兵火相连。”承天又病“有急之日,民不知战。广延赏募,奉以厚秩。发遽奔救,天下骚然。方伯、刺史,拱守坐听,自无经略,惟望朝廷遣军”。谓非“大佃淮、泗,内实青、徐,使民有赢储,野有积谷,精卒十万,一举**夷,则不足稍勤王师,以劳天下”。朗亦言:“须办骑卒四十万而国中不扰,取谷支二十岁而远邑不惊,然后可越淮穷河,跨陇出漠。”此诚老成谋国之至计也。乃宋之君臣,恢复之壮志空存,而于生聚教训之谋,则迄未尝及。
元嘉二十七年之役,兵一动,即减百官俸三分之一。至大明六年二月始复。罢国子学。王公、妃主,及朝士、牧、守,各献金帛等物。富室小民,亦有献私财至数十万者。又以兵力不足,用何尚之议,发南兖州三五民丁。又募天下弩手,不问所从,若有马步众艺,武力之士应科者,皆加厚赏。有司又奏军用不充,扬、南徐、兖、江四州,富有之民,家赀满五千万,僧尼满二千万者,并四分换一,过此率讨,事息即还。临事张皇如此,安可以兴大役乎?
二十九年之役,青州刺史刘兴祖建议伐河北,曰:“河南阻饥,野无所掠,脱意外固守,非旬月可拔,稽留大众,转输方劳。伐罪吊民,事存急速。今伪帅始死,兼逼暑时,国内猜扰,不暇远赴;关内之众,财足自守。愚谓宜长驱中山,据其关要。冀州已北,民人尚丰,兼麦已向熟,资因为易。向义之徒,必应响赴。若中州震动,黄河以南,自当消溃。臣城守之外,可有二千人,今更发三千兵,使别驾崔勋之,直冲中山。申坦率历城之众,可有二千,骆驿俱进。较略二军,可得七千许人。既入其心腹,调租发车,以充军用。若前驱乘胜,张永及河南众军,便宜一时济河,使声实兼举。愚计谬允,宜并建司牧,抚柔初附。定州刺史取大岭,未详。冀州刺史向井陉,并州刺史屯雁门,幽州刺史塞军都,岭名,在今河北昌平县西北。相州刺史备大行。若能成功,清一可待;若不克捷,不为大伤。”上意止存河南,不纳。论者或以为惜。
然魏于河南,尚不肯舍,况于河北,窥其腹心,岂有不以死力争之之理?而可以七千人侥幸邪?孔子曰:“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宋之君臣,不度德、量力,而好轻举如此,安得而不丧败哉?此以远计言之也。专就战事论之,其失亦有可得而言者。
魏大武与文帝书曰:“彼尝愿欲共我一过交战,我亦不痴,复不是苻坚,何时与彼交战?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宿去。彼人民好降我者驱来,不好者尽刺杀之。彼吴人正有斫营技,我亦知彼情,离彼百里止宿。虽彼军三里安逻,使首尾相次,募人财五十里,天自明去,此募人头何得不输我也?彼谓我攻城日当掘堑围守,欲出来斫营,我亦不近城围彼,止筑堤引水灌城取之。彼扬州城南北门有两江水,此二水引用,自可如人意也。”此书所云,均系实语,并非虚辞,观其屡攻城不能克;又其战胜,若兵力相当,则恒由宋将帅怯懦,不则宋人恒能以少制众,杀伤过当可知。
然则魏人攻城既非所长,野战亦无把握,论其兵力,实尚不逮南朝,而宋顾屡为所困者?魏人于中国无所爱惜,恃其骑兵剽捷,专以杀掠为务。
故宋与之遇,师徒之覆败,所损尚浅,而人民之涂炭,受祸实深。经其剽略之地,元气大伤,不徒进取,即守御亦不易言矣。故魏欲避战,而宋斯时之长策,则在与之决战。欲与之决战,则非有骑兵不可。
《宋书·索虏传》论,谓彼我胜负,一言可蔽,由于走不逐飞。周朗亦云:“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车弱卒,与肥马悍胡相逐,其不能济固宜。汉之中年能事胡者,以马多也,胡后服汉者,亦以马少也。既兵不可去,车骑宜蓄。”其言可谓深切著明。
终南北朝之世,北方非无可乘之机,而南方迄不能大捷,恢复境土者,无骑兵与之决胜于中原,实为一大原因,非徒宋世如此也。元嘉二十七年之役,沈庆之固陈不可,亦以马步不敌为言。
文帝顾云:“虏所恃惟马。夏水浩汗,河水流通,泛舟北指,则碻磝必走。滑台小戍,易可覆拔。克此二戍,馆谷吊民,虎牢、洛阳,自然不固。比及冬间,城守相接,虏马过河,便成禽也。”
何其言之易也?岂忘景平之覆辙邪?不特此也,文帝非不恭俭,然实非能用兵之人,而尤暗于择将。
王玄谟,怯懦之夫也,帝乃谓殷景仁曰:“问玄谟陈说,使人有封狼居胥意。”此以口舌官人也。
檀道济最称持重,帝乃谓其养寇自资。到彦之逗桡不前,帝则恕以中途疾动。
张永者,涉猎书史,能为文章,善隶书,晓音律,骑射杂艺,触类兼通,又有巧思,纸及墨皆自营造,此乃文学之士,艺术之徒,帝顾谓其堪为将,授以专阃。用人如此,安得而不覆败?沈庆之谏北伐,帝使徐湛之、江湛难之。
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问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观其用张永,则并白面书生而不逮矣。
二十九年之役,庆之又固谏,不从,以立议不同,遂不使北出,好同恶异如此,安可用人?身未尝履行阵,而出军行师,每好悬授兵略,见《徐爰传》。至于攻战日时,莫不仰听成旨,《本纪》赞。此尤用兵之大忌,而帝又犯之,尚安有成功之望邪?
注释:
[1]碻磝[qiāoáo]:古津渡,南北朝时军争要塞。故址在今山东茌平西南古黄河东岸,城在津东。
[2]败衄[nǜ]:战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