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一月,不足为多。人怀永逸,劳而无怨。计筑长城,其利有五罢游防之苦,一也。北部放牧,无抄掠之患,二也。登城观敌,以逸待劳,三也。省境防之虞,息无时之备,四也。岁常游运,永得不匮,五也。”
宣武帝正始元年九月,有告蠕蠕率十二万骑,六道并进,欲直趋沃野、怀朔,南寇恒、代。诏源怀以本官加使持节、侍中,出据北蕃,指授规略。随须征发。诸所处分,皆以便宜从事。怀至云中,蠕蠕亡遁。怀旋至恒、代,案视诸镇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筑城置戍之处,皆量其高下,揣其厚薄,及储粮、积仗之宜,犬牙相救之势,凡表五十八条。
《表》曰:“蠕蠕不羁,自古而尔。游魂鸟集,水草为家。中国患者,皆斯类耳。历代驱逐,莫之能制。虽北拓榆中,远临瀚海,而智臣勇将,力算俱竭,胡人远遁,中国以疲。
“于时贤哲,思造化之至理,推生民之习业,量夫中夏粒食邑居之民,蚕衣儒步之士,荒表茹毛饮血之类,鸟宿禽居之徒,亲校短长,因宜防制,知城郭之固,暂劳永逸。代表诸蕃,比因高车外叛,寻遭旱俭,戎马甲兵,十分缺八。
“去岁复镇阴山,庶事**尽。遣尚书郎中韩贞、宋世量等检行要险,防遏形便。谓准旧镇,东西相望,令形势相接,筑城置戍,分兵要害,观农积粟,警急之日,随便翦讨。
“如此,则威形增广,兵势亦盛。且北方沙漠,夏乏水草,时有小泉,不济大众。脱有非意,要待秋冬,因云而动。若至冬日,冰沙凝厉,游骑之寇,终不敢攻城,亦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无忧矣。”
《怀传》云:“世宗从之,今北镇诸戍东西九城是也。”
案魏于六镇,所集兵力甚厚,而仍不能无藉于长城,可见长城之于备御,为用甚宏。故至南北朝之末,东西分争,北戎是惧,而其功愈亟。
孝静帝武定元年八月,齐神武命于肆州北山筑城,西自马陵戍,东至土磴,四十日罢。明年十月,复上言:幽、安、定三州,北接奚、蠕蠕,请于险要修立城戍以防之。躬自临履,莫不严固。
文宣天保三年、六年、八年修筑长城,与其事者,有元景安、赵郡王叡、卢询祖、张纂、阳斐等。
后主天统中,斛律羡为幽州刺史,以北虏屡犯边,须备不虞,自库堆戍东拒于海,随山屈曲,二千余里,其间二百里中,凡有险要,或斩山作城,或断谷起障,并置立戍逻五十余所。
周宣帝大象元年六月,发山东诸州民修长城。《于翼传》云:大象初,诏翼巡长城,立亭障。西自雁门,东至碣石,创新改旧,咸得其要。凡以防侵轶而省戍逻也。
隋文帝开皇元年四月,发稽胡修筑长城,二旬而罢。所发者为南汾州胡,见《韦冲传》。三年三月,城榆关。
《长孙晟传》云:开皇元年,摄图曰:“我周家亲也,今隋公自立而不能制,复何面目见可贺敦乎?”因与高宝宁攻陷临榆镇,约诸面部落,谋共南侵。
高祖新立,由是大惧。修筑长城,发兵屯北境。命阴寿镇幽州,虞庆则镇并州,屯兵数万人,以为之备。《突厥传》云:高祖受禅,待之甚薄,北夷大怨。会营州刺史高宝宁作乱,沙缽略与之合军,攻陷临渝镇。上敕缘边修保障、峻长城以备之。仍命重将,出镇幽、并。
《崔仲方传》云:高祖受禅,令发丁三万,于朔方、灵武筑长城,东至黄河,西拒绥州,南至勃出岭,绵亘七百里。
明年,上复令仲方发丁十五万,于朔方已东缘边险要筑数十城,以遏胡寇。此时之情势,尚与周、齐时无异。其后突厥因乱,为中国所绥服,故六年二月,发丁男十一万,七年二月,发丁男十万余修筑长城之后,皆二旬而罢。遂无复劳役焉。及炀帝世,乃复有修筑之举。
大业三年六月,帝幸榆林,朝启民。七月,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距榆林,东至紫河,一旬而罢,史言其死者十五六。四年三月,幸五原,因出塞巡长城。七月,发丁男二十余万筑长城,自榆林谷而东。
《五行志》言其时百姓失业,道殣相望焉。此时中国全盛,欲绥服突厥,自有其长驾远驭之规,初不必劳民以事修筑。
《宇文恺传》言:长城之役,诏恺规度,恺固善为侈大,以逢君之恶者。而贺若弼、宇文?、高颎,皆于是时见杀,苏威亦于是时免官。诸臣之获罪,夫固别有其由。然《弼传》云:弼以飨启民大侈,与颎、?等私议得失,为人所奏伏诛。
《?传》云:?言长城之役,幸非急务,有人奏之,竟坐诛死。
《颎传》云:时帝遇启民可汗恩礼过厚,颎谓大府卿何稠曰:“此虏颇知中国虚实,恐为后患。”复谓观王雄曰:“近来朝廷,殊无纲纪。”有人奏之。帝以为谤讪朝政,于是下诏诛之。
《威传》云:颎、弼等之诛,威坐与相连免官。则诸人之获罪亦不能谓与修筑长城,全无关系。盖徒慕为侈大之规,而于实际有无裨益,则初非所计也。
席地而坐之风,此时盖几绝,故义宣之败,入南郡空廨,无床,席地至旦,史记之,以为罕有之事,见《宋书》本传。而胡床尤盛行。
《晋书·戴若思传》言:若思少好游侠,遇陆机赴洛,船装甚盛,遂与其徒掠之。若思登岸据胡床,指麾同旅。
《张重华传》言:谢艾与麻秋战,下车据胡床,指挥处分。
《秃发利鹿孤载记》:吕纂来伐,使傉檀拒之。纂士卒精锐,进度三堆,三军扰惧。傉檀下马据胡床而坐,众心乃安。
《梁书·杨公则传》:大军至新林,公则自越城移屯领军府垒北楼,与南掖门相对。尝登楼望战,城中遥见麾盖,纵神锋弩射之,矢贯胡床。
《韦放传》:高祖遣曹仲宗等攻涡阳,又以放为明威将军,帅师会之。魏大将费穆帅众奄至。放军营未立,麾下止有三百余人。众请放突去。放厉声曰:“今日惟有死耳。”乃免胄下马,据胡床处分。于是士皆殊死战。魏军遂退。放逐北至涡阳。
《王僧辩传》:围陆纳于长沙。僧辩出坐垄上。贼党吴藏、李贤明等率锐卒千人,奄出,蒙楯直进,径趋僧辩。带甲从者,止百余人。僧辩尚据胡床,不为之动。
《南史·梁本纪》:袁粲之据石头,黄回与之通谋。皇考闻难作,率家兵据朱雀桥。回觇人还告曰:“朱雀桥南一长者,英威毅然,坐胡床南向。”回曰:“萧顺之也。”遂不敢出。
《柳世隆传》:沈攸之先大军下,住白螺州,坐胡床以望其军,有自骄色。是虽军旅之际,亦恒携胡床也。是时众人共处,胡床盖惟尊者据之。故齐武帝在东宫宠张景真,拜陵还,景真白服乘画舴艋坐胡床,观者咸疑是大子。《南史·荀伯玉传》。
魏孝武帝与齐神武构衅,使温子升草敕,子升逡巡未敢,帝据胡床拔剑作色。《北齐书·神武纪》。然此特体制所限,苟其不然,则几于无不用之者。张镜与客谈,颜延之取胡床坐听。《南史·张裕传》。刘(左山右献)游诣故人,惟一门生持胡床随后,主人未通,便坐问答,可谓造次不离矣。
《魏书·裴叔业传》:叔业兄子粲,为胶州刺史,属时亢旱,士民劝令祷于海神。粲惮违众心,乃为祈请。直据胡床,举杯而言曰:“仆白君。”左右曰:“前后例皆拜谒。”粲曰:“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安有方伯而致礼海神也?”卒不肯拜。然则虽祀神,犹携胡床以行矣。
《晋书·王猛传》:猛少贫贱,以粥畚为业。尝货畚于洛阳。乃有一人,贵买其畚,而云无直。自言家去此不远,可随我取直。猛利其贵而从之。行不觉远,忽至深山。见一父老,须发皓然,踞胡床而坐。左右十许人。有一人引猛进拜之。父老曰:“王公何缘拜也?”乃十倍偿畚直,遣人送之。猛既出,顾视,乃嵩高山也。
《隋书·尔朱敞传》:彦伯子。齐神武韩陵之捷,尽诛尔朱氏。敞小,随母养于宫中。及年十二,自窦而走。至于大街,见童儿群戏者。敞解所著绮罗金翠之服,易衣而遁。追骑寻至。初不识敞,便执绮衣儿。比究问知非,会日已暮,由是得免。遂入一村,见长孙氏踞胡床而坐,敞再拜求哀。长孙氏愍之,藏于复壁三年,乃资而遣之。此二事均不足信,然可见时人之所想像,虽深山僻壤,亦有胡床也。
《晋书·五行志》谓泰始后中国相尚用胡床,信不诬矣。《通鉴》胡三省《注》曰:“胡床,即今之交床。隋恶胡字,改曰交床,今之交倚是也。”梁武帝大通元年。今日举国皆用卓椅之风,实成于是时,此亦中外文化交相融洽之一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