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氏家训·治家篇》云:“借人典籍,皆须爱护。先有缺坏,就为补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济阳江禄,读书未竟,虽有急速,必待卷束整齐,然后得起。故无损败,人不厌其求假。或有狼籍几案,分散部帙,多为童幼婢妾所点污,风雨犬鼠所毁伤,实为累德。吾每读圣人之书,未尝不肃敬对之,其故纸有五经辞义及贤达姓名,不敢秽用也。”此盖后人敬惜字纸之缘起?盖缘得之艰,故其珍之甚矣。
以书赠人者:沈约,每见王筠文,咨嗟吟咏,以为不逮也。尝谓筠:“昔蔡伯喈见王仲宣,称曰:王公之孙也。吾家坟籍,悉当相与。仆虽不敏,请附斯言。”刘显每共孔奂讨论,深相叹服。乃执奂手曰:“昔伯喈坟素,悉与仲宣。吾当希彼蔡君,足下无愧王氏。”所保书籍,寻以相付。见贤思齐,何其异世而同揆也?马枢,梁邵陵王纶为南徐州刺史,素闻其名,引为学士。侯景乱,纶举兵援台,留书二万卷以付枢。蔡大宝,尝以书干仆射徐勉,大为勉所赏异。乃命与其子游处。所有坟籍,尽以给之。皆可谓付托得人。陆琼第三子从典,从父瑜,特相赏爱。及瑜将终,家中坟籍皆付焉。孙惠蔚一子早卒,其家坟籍,多归其族曾孙灵晖。或亦诚以其能读而与之,非尽亲族中相传授也。
刻版之术虽未兴,然卖书之风,亦已稍盛。齐武帝时,藩邸严急,诸王不得读书,江夏王锋,乃密遣人于市里街巷买图籍,期月之间殆备,可见书之可买者多。刘勰负书若货粥者,以干沈约,事见第二十章第三节,则并有(左彳右訏)粥于道者矣。阳俊之多作六言歌诗,****而拙。世俗流传,名为《阳五伴侣》,写而卖之,在市不绝。俊之尝过市,取而改之,言其字误。卖书者曰:“阳五古之贤人,作此《伴侣》。君何所知?轻敢议论。”俊之大喜。《北史·阳尼传》。则凡时俗流行之书,皆有写卖者矣。崔亮佣书自业,从兄光劝亮往托李冲:“彼家饶书,因可得学。”亮曰:“弟妹饥寒,岂可独饱?自可观书于市,安能看人眉睫乎?”则虽书贾,似亦不禁人之借读也。
古人言钞,义与今异,已见第二节。誊写非易,钞最遂多。《梁书·王筠传》,载其《自序》云:“予少好抄书,老而弥笃。虽遇见瞥观,皆即疏记。后重省览,欢兴弥深。习与性成,不觉笔倦。自年十三四,齐建武二年乙亥,至梁大同六年,四十载矣。幼年读《五经》,皆七八十遍。爱《左氏春秋》,吟讽常为口实。广略去取,凡三过五抄。余经及《周官》《仪礼》《国语》《尔雅》《山海经》《本草》,并再抄子史诸集皆一遍。未尝倩人假手,并躬自钞录。大小百余卷。不足传之好事,盖以备遗忘而已。”此钞书者之自道也。钞书而亦可假手,则虽钞胥,亦与写手有异矣。
《宋书·傅隆传》,言其归老在家,手不释卷,常手抄书籍。《齐书·高逸传》:沈驎士遭火烧书数千卷。年过八十,耳目犹聪明,以火故,抄写,灯下细书,复成二三千卷。《北史·崔逞传》:崔谦好读书,凡手抄八千余纸。《李彪传》:高悦兄闾,家富典籍,彪于悦家,手抄口诵,不暇寝食。凡此云抄,皆当有所广略去取,非徒写录也。钞虽亦有所广,要以撷取精要之意为多,故亦谓之抄略。《周书·薛憕传》:言憕止其族父怀俊家,终日读书,手自抄略:将二百卷,谓此也。陆澄之《地理书》凡百四十九卷,而其《地理书抄》不过二十卷,任昉增澄之书为《地记》,二百五十二卷,而其《地理书抄》不过九卷。参看上节。
《宋书·何承天传》:先是《礼论》有八百卷,承天删减并合,以类相从,凡为三百卷,此亦所谓抄也。可见其去取之严矣,《晋书·郑袤传》:子默,起家秘书郎。考合旧文,删省浮秽。中书舍人虞松谓曰:“而今而后,朱紫别矣。”与其过而废之也,毋宁过而存之,删省旧文,庸或不免可惜,然其汰除芜秽之功,则自不可没也。
抄书体例,盖亦非一,而其有益于人者,则莫如类书。盖学问愈进,则分科愈繁。就其全体而言之,则苦于遍览之为难,而必有人焉以助其采撷,就其一科而言之,又苦于网罗之不备,而必有人焉以助其搜讨;此类书之所以可贵也。魏文《皇览》,盖其开山。见《秦汉史》第十九章第八节。
晋世挚虞,撰古文章,类聚区分,为三十卷,名曰《流别集》,盖亦斯意。过江而后,作者仍多。齐竟陵王子良,集学士抄五经、百家,依《皇览》例,为《四部要略》千卷。《齐书》本传。《南史·陆慧晓传》:子良西邸抄书,令慧晓参知其事。随王子隆为荆州,召庾于陵为主簿,使与谢朓、宗夬,抄撰群书。梁武帝敕到洽钞甲部书,张率治丙丁部书抄。皆见《梁书》本传。简文在雍州,撰《法宝联璧》。见《南史·陆杲》《庾肩吾》,《文学·杜之伟传》。安成王秀搜集经记,招刘孝标,使撰《类苑》。《梁书》本传,及《文学·刘峻传》。
魏出帝时,诏撰《四部要略》。《魏书·裴延俊传》。又召僧化与孙安都共撰兵法。《魏书·术艺传》。安丰王延明,家有群书,欲抄集五经算事为《五经宗》,及古今乐事为《乐书》。亦见《魏书·术艺传》。元晖《科录》,周明帝《世谱》,已见第五节;北齐后主,虽曰无道,然其所撰《御览》,则规模不可谓不大。见《北史·文苑传序》。此等皆妙选一时之英才为之。《北齐书·文苑传》谓:祖珽奏立文林馆,奏撰御览,当时操笔之徒,搜求略尽,可见其取材之多。又《阳休之传》:其子辟疆,性疏脱无文艺,休之亦引入文林馆。为时人所嗤鄙,又可见滥竽之不易也。而流俗一见抄字,辄以为胥史之业,误矣。
钞书亦有出于胥史者。《周书·寇俊传》:俊以大统五年入关,拜秘书监。时军国草创,坟典散逸。俊始选置令史,抄集经籍。四部群书,稍得周备。盖不暇一一誊写,故且采撷其大略也。然此令史,亦必非今俗所谓钞胥之流矣。
照本移录之谓写,《梁书·王泰传》言:齐永元末,后宫火,延烧秘书,图书散乱殆尽,泰为丞,表校定缮写是也。其事士大夫多不自为。穆子容求天下书,逢即写录,已见前。张缵晚颇好积聚,多写图书数万卷。《南史》本传。亦必出于假倩。
《北齐书·循吏传》:郎基,性慎,无所营求。曾语人云:“任官之所,木枕亦不须作,况重于此事?”惟颇令写书。潘子义曾遗之书曰:“在官写书,亦是风流罪过。”基答书曰:“观过知仁,斯亦可矣。”可证其系役人为之也。惟写录亦有裨于精熟;又写手必有力之家,乃能多畜;《北齐书·祖珽传》云:齐州客至,请卖《华林遍略》、文襄多集书人,一日夜写毕,退其本曰:不须也。
故士大夫亦有自为之者。齐衡阳元王嗣子钧,常手自细书,写五经,部为一卷,置巾箱中。侍读贺玠问曰:“殿下家自有坟素,复何须蝇头细书,别藏巾箱中?”答曰:“巾箱中有五经,检阅既易,且一更手写,则永不忘。”此为求精熟起见者也。若袁峻家贫无书,每从人假借,必皆抄写,见第二节,此与《南史·王泰传》手所抄写二千许卷,皆以抄写并言,盖有抄亦有写。则以无可假倩而然矣。
又《梁书·处士传》:刘慧斐在匡山,手写佛经二千余卷。《周书·萧大圜传》:周明帝开麟趾殿,大圜与焉。《梁武帝集》四十卷,《简文集》九十卷,各止一本。大圜入麟趾,方得见之。乃手写二本,一年并毕。识者称叹之。此则或以虔诚孝爱而然也。《梁书·孔休源传》:年十一而孤。居丧尽礼。每见父手所写书,必哀恸流涕。时无刻书,抄写之本,读书者必人人有之也。
写手之中,亦有高材屈居焉。吴喜写起居注,(外门里音)诵略皆上口,已见第五节。王僧孺家贫,佣书养母,所写既毕,讽诵亦通。《梁书》本传。朱异以佣书自业,写毕便诵,《南史》本传。亦其伦也。此等事亦有传言失实者。《梁书·文学传》云:任孝恭家贫无书,常崎岖从人假借。每读一遍,讽诵略无所遗。
《北史裴佗传》:佗子诹之,尝从常景借书百卷,十许日便返。景疑其不能读,每卷策问。应答无遗。此所借书,或与其故所读者相出入,故能举其大略。若《梁书·陆倕传》,谓其所读一遍,必诵于口。尝借人《汉书》,失《五行志》四卷,乃暗写还之,略无遗脱,则必无是理矣。然写录一过,即能通知大略,则固事所可有也。
校勘之学,时人尚不甚精。《北齐书·邢子才传》云:有书甚多,而不甚雠校。见人校书,常笑曰:“天下书至死读不可遍,焉能始复校此?且误书思之,更是一适。”妻弟李季节,才学之士,谓子才曰:“世间人多不聪明,思误书何由能得?”子才曰:“若思不能得,便不劳读书。”此乃妄语,而史书之以为美谈,误矣。且如田肯之肯误作宵,见第二节。何由思而得之邪?即有义可通者,冯亿度之,亦易致误。《颜氏家训·勉学篇》云:“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自是学人语也。
古书、古物,稍为时人所爱重,然辨别真伪之术未精,故多为作伪者所欺。古书之大批出土者,无过晋武帝时汲郡发冢所得。此事不徒空前,亦且古书出土如此之多,至今未曾再见,言考古者,诚不可不一审定其真伪也。此事见于《晋书》者:《武帝纪》云:咸宁五年,十月,汲郡人不准掘魏襄王冢,得竹简小篆、古书十余万言,藏于秘府。
《律历志》云:武帝大康元年,汲郡盗发六国时魏襄王冢,亦得玉律。又云:武帝泰始九年,中书监荀勖校大乐,八音不和,始知后汉至魏,尺长于古四分有余。勖乃部著作郎刘恭,依《周礼》制尺,所谓古尺也,依古尺更铸铜律吕,以调声均。以尺量古器,与本铭尺寸无差。又汲郡盗发六国时魏襄王冢,得古周时玉律及钟磬,与新律声均暗同。
《卫瓘传》:子恒,为《四体书势》曰:“魏初传古文者,出于邯郸淳。恒祖敬侯,写淳《尚书》,后以示淳,而淳不别。至正始中,立三字石经,转失淳法,因科斗之名,遂效其形。大康元年,汲县人盗发魏襄王冢,得策书十余万言。按敬侯所书,犹有仿佛。古书亦有数种,其一卷论楚事者,最为工妙,恒窃悦之。”《荀勖传》云及得汲郡冢中古文竹书,诏勖撰次之,以为中经,列在秘书。
《束皙传》云:初大康二年,汲郡人不准盗发魏襄王墓,或言安釐王冢,得竹书数十车。其《纪年》十三篇,纪夏以来至周幽王为犬戎所灭。以事接之。疑当作以晋事接之。三家分,仍述魏事,至安釐王之二十年。盖魏国之史书?大略与《春秋》皆多相应。其中经传大异,则为夏年多殷;益干启位,启杀之;大甲杀伊尹;文丁杀季历;自周受命至穆王百年,非穆王寿百岁也;幽王既亡,幽当作厉,此传写之误。有共伯和摄行天子事,非二相共和也。其《易经》二篇,与《周易上下经》同。
《易繇阴阳卦》二篇,与《周易》略同,繇辞则异。《卦下易经》一篇,似《说卦》而异。《公孙段》二篇,公孙段与邵陟论《易》。《国语》三篇,言楚、晋事。《名》三篇,似《礼记》,又似《尔雅》《论语》。
《师春》一篇,书《左传》诸卜筮,师春似是造书者姓名也。《琐语》十一篇,诸国卜梦、妖怪、相书也。《梁丘藏》一篇,先叙魏之世数,次言丘藏金玉事。《缴书》二篇,论弋射法。《生封》一篇,帝王所封。《大历》二篇,邹子谈天类也。《穆天子传》五篇,言周穆王游行四海,见帝台西王母。图书一篇,画赞之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