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初,世宗诏大长秋卿白整,准代京灵岩寺石窟,于洛南伊阙山,为高祖、文昭皇在后营窟一所。永平中,中尹刘腾,奏为世宗造石窟一,凡为三所。从景明元年至正光四年六月已前,用功八十万二千三百六十六。即今所谓云冈、伊阙石窟也。云冈,在今大同、左云之间。伊阙,俗名龙门,在洛阳南。石窟雕像,本仿印度,尚有在他处者。如敦煌之莫高窟,亦其一也,特皆不如此之弘丽耳。南朝亦有石窟,在今首都东北摄山,俗称棲霞山,为齐、梁两朝所造。郑鹤声、向达有《摄山佛教石刻小纪》,见《东方杂志》二十三卷八期。云:佛龛凡二百九十四,佛像凡五百十五,即有遗误,相去当不甚远。论者徒美其雕饰之奇伟,谁复念其所费民力之多邪?
《魏书·灵征志》:大和十九年,徐州表言丈八铜像,汗流于地。晋恭帝法成所造金像,皆长丈六,魏珉玉像亦然。《魏书·崔挺传》云:光州故吏闻其凶问,莫不悲感,共铸八尺铜像,于城东广因寺起八关斋,追奉冥福,此盖减其长之半?然则当时佛像,殆有定制,袁宏《汉纪》云佛长丈六尺,盖即因其造像而附会也。然则此丈八或丈六之讹。袁宏《汉纪》引见《秦汉史》第二十章第七节。《北齐书·循吏·苏琼传》:徐州城中五级寺被盗铜像一百躯。可见地方佛像,亦多而且大。
《灵征志》又云:永安三年,京师民家有二铜像,各长尺余,一头上生白豪四,一颊旁生黑豪一,此像较小,然可见民家亦有铜像也。《南史·梁本纪》:武帝大同元年,四月,幸同泰寺,铸十方银像。三年,五月,幸同泰寺,铸十方金铜像。则又有以金银为之者。
造像、建寺而外,靡财之事如设斋会等尚多。如胡国珍之死,诏自始薨至七七,皆为设千僧斋,令七人出家,百日设万人斋,二七人出家,其所费必甚巨。梁武以贺琛陈事,盛气口授敕责之,曰:“功德之事,亦无多费。”吾谁欺,欺天乎?不特朝廷,即民间为斋会者,合聚饮食,所费亦必不少也。参看下引郑子饶事。当时之人,有极俭啬,而于奉佛则无所吝者。
《晋书·何充传》云:充性好释典,崇修佛寺,供给沙门以百数,靡费巨亿而不吝也。亲友匮乏,无所施遗,以此获讥于世。
《宋书·宗室传》云:临川王义庆,性简素,寡嗜欲,受任历藩,无浮**之遇,惟晚节奉养沙门,颇致费损。有是蔽者盖甚多。此犹靡财而已,甚有因奉佛而坏法乱纪者。如张畅子淹,为东阳大守,逼郡吏烧臂照佛。百姓有罪,使礼佛赎刑,动至数千拜。张彝除秦州刺史,为国造寺,名曰兴皇。诸有罪咎者,随其轻重,谪为土木之功,无复鞭杖之罚,为治如此,尚复成何事体邪?
百姓之苦如此,而僧尼则有甚富者。宋文北讨,换取僧尼资财,见第八章第七节。颖胄起兵,亦资下方黄铁,见第二十章第五节。侯景兵至,梁摄诸寺藏钱,见《魏书·岛夷传》。皆可见其储藏之富。平时既资借贷,凶饥或助振施,见第十九章第五节。佞佛者或且以为有益于民,然观僧祇、佛图户粟之所为,不亦所与者少,所取者多,藉振贷之名,行诛求之实乎?见第二十一章第二节。王僧达劫竺法瑶,得数百万,《宋书》本传。亦所谓多藏者必厚亡邪?
佛事之有害于民如此,故其限制,乃随其兴盛以俱来。《晋书·艺术传》言:百姓以佛图澄故多奉佛。皆营造寺庙,相竞出家。真伪混淆,多生愆过。石季龙下书料简。其著作郎王度奏曰:“佛方国之神,非诸华所应祠奉。汉代初传其道,惟听西域人得立寺都邑,以奉其神,汉人皆不出家。魏承汉制,亦循前轨。今可断赵人,悉不听诣寺烧香礼拜,以遵典礼,百辟卿士,逮于众隶,例皆禁之。其有犯者,与**祠同罪。赵人为沙门者,还服百姓。”
朝士多同度所奏。季龙以澄故下书曰:“朕出自边戎,忝君诸夏,至于飨祀[2],应从本俗。佛是戎神,所应兼奉。其夷、赵百姓,有乐事佛者特听之。”此所谓兔死狐悲,恶伤其类,非必为佛图澄也。南朝论此者,以宋周朗、梁郭祖琛为最切。朗欲申严佛律,疵恶显著者,悉皆罢遣。余则随其艺行,各为之条,使禅义、经诵,人能其一。食不过蔬,衣不出布。祖琛请精加检括,若无道行,四十已下,皆使还俗附农。其论亡失户口,已见第十七章第三节矣。又齐明帝即位,张欣泰陈便宜二十条,其一条言宜毁废塔寺,见《齐书》本传。其禁令,亦宋文帝时即有之。
《宋书·夷蛮传》云:元嘉十二年,丹阳尹萧摩之请“自今已后,有欲铸铜象者,悉诣台自闻。兴造塔寺、精舍,皆先诣在所二千石通辞,郡依事列言本州,须许报,然后就功。其有辄造寺塔者,皆依不承用诏书律。铜、宅、林苑,悉没入官”。诏可。又沙汰沙门,罢道者数百人。
世祖大明二年,有昙标道人,与羌人高阇谋反。上因是下诏,精加沙汰。后有违犯,严加诛坐。于是设诸条禁,自非戒律精苦,并使还俗。而诸寺尼出入宫掖,交关妃后,此制竟不能行。齐武帝临终顾命,于佛可谓惓惓,然亦云:“自今公私皆不得出家为道。及起立塔寺,以宅为精舍,并严断之。惟年六十,必有道心,听朝贤选序。”盖诚有所不得已也。
北朝禁令,具见《魏书·释老志》。云:世祖以沙门众多,诏罢年五十已下者。高宗复佛法诏云:“今制诸州、郡、县,于众居之所,各听建佛图一区。任其财用,不制会限。其好乐道法,欲为沙门,不问长幼,出于良家,性行素笃,无诸嫌秽,乡里所明者听其出家。率大州五十,小州四十人。其郡遥远台者十人。”自正光至大和,京城内寺新旧且百所,僧尼二千余人。四方诸寺,六千四百七十八。僧尼七万七千二百五十八人。
大和十年,冬,有司奏:“前被敕:以勒籍之初,愚民侥幸,假称入道,以避输课。其无籍僧尼,罢遣还俗。重被旨:所检僧尼,寺主维那,当寺隐审。其有道行精勤者,听仍在道。为行凡粗者,有籍无籍,悉罢归齐民。今依旨简遣。其诸州还俗者,僧尼合一千三百二十七人。”奏可。十六年,诏:“四月八日,七月十五日,听大州度一百人为僧尼,中州五十人,下州二十人以为常准。著于令。”延昌中,天下州郡僧尼寺,积有一万三千七百二十七所。徒侣逾众。
兴平二年,春,灵大后令曰:“年常度僧,依限大州应百人者,州郡于前十日解送三百人,其中州二百人,小州一百人。州统、维那,与官精练简取充数。若无精行,不得滥采。若取非人,刺史为首,以达旨论。大守、县令、纲寮,节级连坐。统及维那,移五百里外异州为僧。自今奴婢悉不听出家。诸王及亲贵,亦不得辄启请。有犯者以违旨论。其僧尼辄度他人奴婢者,亦移五百里外为僧。僧尼多养亲识及他人奴婢子,年大私度为弟子,自今断之。有犯还俗。被养者归本等。寺主听容一人,出寺五百里,二人千里。私度之僧,皆由三长。罪不及己,容多隐滥。自今有一人私度,皆以违旨论。邻长为首,里、党各相降一等。县满十五人,郡满三十人,疑当作二十人。州镇满三十人免官。寮吏节级连坐。私度之身,配当州下役。”时法禁宽弛,不能改肃也。
正光已后,天下多虞,工役尤甚。于是所在编民,相与入道。假慕沙门,实避调役。猥滥之极,自中国之有佛法,未之有也。略而计之,僧尼大众二百万矣,其寺三万有余。此出家之限制也。其僧尼自外国来者,世宗永平二年,冬,沙门统惠深上言:求精检有德行合三藏者听任。若无德行,遣还本国。若其不去,依此僧制治罪。其造寺者,惠深言:限僧五十以上,启闻听造。若有辄营置者,处以违敕之罪。其僧寺僧众,摈出外州,诏从之。
神龟元年,冬,司空公尚书令任城王澄奏曰:高祖定鼎,《都城制》云:城内惟拟一永宁寺地,郭内惟拟尼寺一所,余悉城郭之外。景明之初,微有犯禁。世宗仰修先志,爰发明旨:城内不造立浮图、僧尼寺舍。但俗眩虚声,僧贪厚润。虽有显禁,犹自冒营。
至正始三年,沙门统惠深,有违景明之禁,便云营就之寺,不忍移毁。求自今已后,更不听立。先旨含宽,抑典从请。前班之诏,仍卷不行。后来私谒,弥以奔竞。永平二年,深等复立条制。尔来十年,私营转盛,罪摈之事,寂尔无闻。辄遣府司马陆昶、属崔孝芬都城之中,及郭邑之内,检括寺舍,数乘五百。空地表刹,未立塔宇,不在其数。民不畏法,乃至于斯。
自迁都已来,年逾二纪,寺夺民居,三分且一。昔如来阐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恋著城邑,当由利引其心,莫能自止。非但京邑如此,天下州镇亦然。如巨愚意:都城之中,虽有标榜,营造粗工,事可改立者,请于郭外,任择所便。其地若买得,券证分明者,听其转之。若官地盗作,即令还官。若灵像既成,不可移撤,请依今敕,如旧不禁。悉令坊内行止,不听毁坊开门,以妨里内通巷。若被旨者,不在断限。郭内准此商量。其庙像严立,而逼近屠沽,请断旁屠杀,以洁灵居。虽有僧数,而事在可移者,令就闲敞,以避隘陋。如今年正月赦后造者,求依僧制,案法科治。若僧不满五十者,共相通容,小就大寺,必令充限。其他买还,一如上式。
自今外州若欲造寺,僧满五十已上,先令本州表列,昭玄量审,奏听乃立。若有违犯,悉依前科。州郡已下,容而不禁,罪同违旨。奏可。未几,天下丧乱,加以河阴之酷,朝士死者,其家多舍居宅,以施僧尼,京邑第舍,略为寺矣。前日禁令,不复行焉。
元象元年,秋,诏曰:“梵境幽玄,义归清旷,伽蓝净土,理绝嚣尘。前朝城内,先有禁断。聿来迁邺,率由旧章。而百辟士民,居都之始,城外新城,并皆给宅。旧城中暂时普借,更拟后须,非为永久。如闻诸人,多以二处得地,或舍旧城所居之宅,擅立为寺。宜付有司,精加隐括。且城中旧寺及宅,并有定帐。其新立之徒,悉从毁废。”冬,又诏:“天下牧、守、令长,悉不听造寺。若有违者,不问财之所出,并计所营功庸,悉以枉法论。”此造寺之制限也。然亦成具文,略计魏末之寺,凡三万有余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