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也幻想着有一天能把大周小周权当作娥皇女英,实现男人的兼美。可大周后却是泪血皆尽的杜鹃。她虽然还有个名字为娥皇,却无意视妹妹为女英了。丈夫和妹妹的事情,放在她心坎上,因为深宫深深深几许,因为无以挣扎的病痛,她的愤愤,只能显得可笑,毫无作为。作为帝后也是无德的表现。她唯有眼睁睁,哀怒何以说?
她的哀怨成为另一种惊心。临终,向李煜交代后事,她说:蒙君恩爱十年,作为女人荣耀也莫过如此。现子殇、身殁,不能好好报答你了。死后别无所求,只要带走公公所赐的琵琶和常佩玉环。
这番遗言她以何种神情表达,我们已不得而知了。只是能想象她那些曾吹箫弄琴的玉指,已是枯萎和寒凉,攥在李煜欲望浩**手中的只剩下她的屈辱,她的不甘。
大周后死得回肠**气:三天,沐浴,更衣,玉含口中,3O岁的眼睛望见了家园。玫瑰的死法高贵而尊严。
李煜淋漓的悲切也真实无比:空有当年旧烟月芙蓉城上哭蛾眉(李煜词)。因为伊人远去,琵琶绝音,宫中再不见霓裳羽衣的翻天覆地。而南唐风雨飘摇,两江瑟瑟,秦淮和扬子,立后的小周燃起的“帐中香”也不能克服末世之气。
虞美人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李煜选择《虞美人》的词牌来发出最后的呜咽,也是注定。
想象虞姬诀别霸王时的坚毅吧,如此多娇,悲壮,豪情,大丈夫气。也难怪能缔造出一种花朵的凛然和明艳。
人不能预知自己何日生死真是一种大悲大苦。李煜的《虞美人》一出已死期将至。那是他在大宋为阶下囚的第三个七夕,43岁的生日。有些人注定要生死归一,如李煜,即使七夕在古中国是最浪情的日子。据说,李煜就是在生日宴上写下《虞美人》,并让小周后击鼓而歌的。被宋太宗知道,认定是反诗,而以一壶毒酒谋杀之。李煜死的过程丑陋而痛苦,像兽一般地挣扎。这不该是一个唯美帝王的死法,凭着他对文学的挚爱,他的肉体是不该被这样围剿虐杀,万劫不复的。
还好,人世给了他唯一的暖意——小周后的始终。执子之手,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煜登上彼岸的刹那,肯定有如释重负的轻盈、欢呼雀跃的新生。肉体对他是太无耻的枷锁。特别是北降后的月月岁岁,他的苟活,甚至一晌贪欢,也许只是因为一个女人。小周后,她丰艳的身段和灵魂是人世间最后的勾引,令人欲生不得,欲死不能。
然而,偷生的日子对精致而敏感的李煜,简直是一座不堪的炼狱,他被掠夺走帝王的尊严、男人的尊严、人的尊严。
嗨,不得不涉及小周后的悲惨了,我的笔尖已溢出殷红的哀悼。
小周后,她从不是完美的女人,骄奢、善妒、无情。甚至在姐姐危机之时,不顾其生死,还与姐夫游龙戏凤。只是,她也纯色、盛美,红玫瑰那样的天天向上。她的错只是她的爱太激烈,只争朝夕,不肯瞻前顾后。而这也注定了她最后的正义。她这种女人天生是为情所生,罪恶和优质,也是因情,身不由己。
所以,当宋太宗对她只能“强幸”,像所有男胜利者对女囚暴力征服时,她决堤的泪水会冲刷她受苦受难的身躯,而灵魂在别处。
每次读到小周后被“强幸”的文字,我都会手足冰彻,唇齿战栗,有发自肺腑的**,疼痛无边无际。
所谓兽行,也似乎比这样的场面来得文明——
“后戴花冠,两足穿红袜,袜仅至半胫耳。**凭五侍女,两人承腋,两人承股,一人拥背后,身在空际。太宗以身当后。后闭目转头,以手拒太宗颊。”
一个北方大汉,一个威风凛凛的强者,要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江南弱女,用得着五个侍女把她架起来凌空,然后“临幸”?这哪里是在索要**,索要肉体的战胜,完全彻底地在进行一场精神屠杀。光天化日下毫无人性地当众凌迟。
想想金枝玉叶的小周后吧,天生就是用来承接与李煜那样很文艺男人的**的。她曾有的欢情多么芬芳而柔情蜜意。她用鹅梨蒸沉香,放入帐中的“帐中香”最是一种助欢的道具。但,在天寒地冻的汴梁,乾坤颠倒,日月也只能眼睁睁,人不把人当人了:宋太宗以北方大汉肥硕的身子轰隆隆地冲过来,还带着食蒜后的一嘴口臭。北方的老天爷啊,该狂风暴雨了,该雷霆万钧了,让一切都来得史无前例吧。否则,天地无道了。
中国戏曲中历来宠爱小周后远胜于大周后,也许就是人性的悲悯:眼见着花儿毁于无赖,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但在一个兵荒马乱、国破家亡,男人都甘于做降军的时候,你让一个弱女人如何去争?
粤剧《小周后》里一段对话,揉碎了桃红落满地——
李煜问被宋太宗“扣押”太久归来的小周后:
他叫你去干什么?
唱歌、跳舞。
你唱了?跳了?
我唱了,我跳了。还……
李煜是明知故问,小周后是破罐子破摔。接下来便是小周后的泣骂,李煜面壁悲恸。彼此苦苦相逼,都想把对方鞭打得皮开肉绽,露出心尖子那最惨烈的**裸的痛来慰藉自己。他们要让对方伤筋动骨,才能知觉自己仍是有血有肉。要一遍遍用这种虐人又自虐的方式,来感受生命里仅存的怒吼和尊严。这也是一种特殊的骄横,以此向对方讨要不讲理的爱。而这点爱,微不足道的火星,却足以让他们活命:在北方粗粝的朔风中,已没有繁花似锦的天子帝后,只有一对贫贱夫妻,心惊胆战互为唇齿的相濡以沫。偷生,像最下贱的植物。只为了对方还有一口气,把自己也置放于尘埃,下贱了,再下贱。不弃不离。
但李煜还是死于非命。小周后在史册中下落不明。一说,她被宋太宗雪藏于后宫,成了花蕊夫人的后继者,“千古艰难唯一死”,默默云水间,低头、绞眉,屈辱漫漫,终究也只是个皮囊了;一说,李煜死后,她亦不长于人世。北氓山,李煜的栖息处,一把黄土掩埋了美人的旧仇新恨。美人死时,潦草.凄凉。不知汴梁的月亮是否也像它的风那样粗糙?但愿它能婉约。美人回头,多少能误认他乡为故乡。
她与李煜,一对璧人,一对于世无用之人,也许难以上天堂,但在远离血与火的质朴土地深处,他们的相依,可歌可泣,足以宽恕他们的罪。
菩萨蛮
我把她们的故事讲完,如释重负。虽然也是讲得千疮百孔、破绽百出,许多史实是大周后还是小周后的,只有天知道了。历史对女人就是这样的轻蔑和怠慢,该死。所以我们女人编排了历史,报应而已。
我讲了两个女人的命运,其实也是在叙述一段文学发生的因果:女人往往是文学的某种铺垫和起兴,很有力量,也是呕心沥血的。而文学待女人却是刻薄。中国的男性文人似乎没有多少深情去为女人树碑立传的,除了曹雪芹。所以,再轰轰烈烈的古代女人,哪怕大美女,要做到让后人知其真实,不过妄想。于是,文学不太像一座江山,更像乱哄哄的江湖。好多男人都是荷枪实弹地在里面来来往往,形只影单。
男人常常把文学变成战场或废墟。
这,又将是美人的灾难。男人开始了用文字对女人的性暴力,身体至灵魂。好在,女人所能有的器官不多,否则便会给男人提供更多的靶子。其实男人也在牺牲,谁也别想逃过悲凉。
文学,褪去了相亲相爱,剩下些文字,寒冷无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