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对面山上的姑娘
(一)
我似乎是冲着两个男人去的铜梁。刘雪庵与金砂。两个长相很重庆、很川东的男子——纤瘦、文弱而沉默,眉眼间放出的是和平鸽,不带任何兵气,更别说攻击性。
西望重庆的铜梁,常觉那方天空有一种奢侈的豪华。两位在中国如此重量级的作曲家像双子星驻足于故乡的天空,清亮、沉默、坚定,让铜梁的夜到底与别处不一样,被音乐喂养得活力四射。一寸寸的时光,一寸寸的夜色,都把音乐当成了主食:《红梅赞》《何日君再来》……人民公园的音乐喷泉也有了铺天盖地的华丽,水被现代科技的魔指拎到80米的高度,擎天一柱射向苍穹。与它共赴天际的只有音乐。它有多高,音乐就有多高。它与音乐像地球两个长得乖巧的花童,捧着娇艳欲滴的花束喜气洋洋地走向天空的盛坛,那里仿佛正有一场婚礼喧喧地开启……
刘雪庵与金砂(本名刘瑞明)都是刘姓弟子,又是师生。巧合的是他们的名字似乎都与艰辛、磨砺、承受这些意思扯得上关系。雪庵,宛如一幅画面:冬季、雪茫茫的三九天,唯有庵院若隐若现。那是信仰的气息,淡定、坚韧;金砂石,因发出金星般的光亮而命名。它实质就是一种玻璃,易碎。但与其他稀贵金属掺和一起,经高温烧溶,冷却后变成了另一种物质,闪耀着神秘与绚烂的光芒,像不可告人的微笑,或红或蓝,呈现在世人面前,有安神祛惊,帮助睡眠之功效。
不知当初两位音乐大师取名字与艺名时,有没有找人算过?是否想过不凡的名字有时竟会把自己的一生算计得既闪亮又坷坎?
因创作歌曲《何日君再来》而半生凄苦、寂寞的刘雪庵这些年重新声名鹊起,已有不少人为他立传。其中最大的贡献者是其老乡李明忠先生。明忠先生花了十多年时间,走南闯北去搜寻资料,采访幸存人,掏心掏肺地写出了几十万字的《何日君再来·刘雪庵传》,终于把“一个被历史屏蔽数十年的音乐大师清晰地呈现在世人面前”。人们终于知道,中国音乐名人光耀的天空中除了冼星海、聂耳这些豪放派,也有像刘雪庵这样的婉约派。抗战时,国难当前,他也写出回肠**气的《长城谣》《流亡三部曲》。并为郭沫若的历史剧《屈原》做了全部的配曲与插曲。《何日君再来》并非“汉奸歌曲”,仅仅是为了凭吊他早逝的女友……
我是在一个秋日夜雨读这部传记的。近处扬子江的汽笛像怨妇的哭泣不绝于耳,我不寒而栗。却发现眼角流出的泪像垦荒者,把我的面颊翻耕了个遍。那一刻我竟是无比感激铜梁:这是怎样一个毓秀诗意的山川,才会让天才选择其作为生养的故乡?故乡与天才之间是花朵与果实的关系。人的童年乃至青年时代所处的山川地貌与生活环境将很大程度左右其人生选择,气质与风格。这便是为何古诗人中,浪漫派多为南方的江河出身,诡异的想象力与忧郁气质伴随他们走遍天涯而不改。而北方,尤其是塞外的诗人却更为豪放、旷达,铁马金戈……
(二)
金砂与他的老师刘雪庵一样,皆属天才型的艺术家、音乐痴迷者。应该说,他们二人的相似度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包括他们的文质彬彬、略带忧伤的面容、以及病梅瘦鹤的气质,甚至他们沉浮、绝望、柳暗花明的人生经历……
金砂,这位生前没有出过一张音乐专辑唱片、一盘磁带、一本音乐专辑书籍的音乐家,直到现在,仍沉寂于人们的视线之外。我曾在百度上通过不同的关键词去“度”他,资料极少。甚至在一条百度资讯里,涉及到上世纪四十年代问世的经典歌曲《牧羊姑娘》时,词曲作者竟写为佚名……
或许问遍国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这首歌的词作者叫邹荻帆,曲作者叫金砂。而铜梁人金砂不仅十九岁就以为《牧羊姑娘》谱曲一举成名,后来还成了大型经典歌剧《江姐》的主创人员。中国那些跳坝坝舞大妈们百听不厌的《红梅赞》《绣红旗》便有这个男人心血。只是可能没有哪个大妈动过心思去了解:这些差不多要陪伴她们一生、已经融入她们血液里的曲子是怎样一个男人呕心沥血的生命呈现?这个男人因为它们遭遇了多少磨难与挣扎?
记得我和友人在奥地利阿尔卑斯山下看到绿茵如毯的草坡上牛羊成群,像谪落人间的云朵,就不禁哼哼起《牧羊姑娘》来,并且还为这首歌是中国人创作还是外国民歌争论了半天……
其实,《牧羊姑娘》自上世纪四十年代诞生以来,一直就被置于云烟之中——因不可言状的优美和神秘忧伤而吸引着无数歌迷的倾心,却也因所谓的小情小调为主流歌坛所排斥。然而,人们的口口相传,经久不息,才是它汩汩流动着的生命力。就像“对面山上的姑娘”永远像一颗朱砂痣镌刻在她们初恋少年的心口上……
我一直觉得《牧羊姑娘》是中国最具有悲悯意识与人文情怀的歌曲,它的深度与深情在世界歌曲大家庭中也为翘楚。它是中国版的《三套车》。只是比起前者来,涓涓流出的是东方古国哀而不伤的内敛之情。
对面山上的姑娘,
你为谁放着群羊,
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
你为什么这样悲伤悲伤……
山上这样的荒凉,
草儿是这样枯黄,
羊儿再没有食粮,
主人的鞭儿举起了抽在我身上……
对面山上的姑娘,
那黄昏的风吹得好凄凉,
穿的是薄薄的衣裳?
你为什么还不回村庄回村庄?
北风吹得我冰凉,
我愿靠在羊儿身旁,
再也不愿回村庄,
主人的屠刀闪亮亮要宰我的羊……
可望而不可即的姑娘,孤独地呆在黄昏的寒风里,陪伴她的只有群羊……她泪流满面,不为自己凄苦的命运,只为她要被主人屠杀的羊们——那是些无法主宰自己生死的小生灵呐,最善良无辜的生灵……她自己不也是这样弱小、任人宰割吗?然而,她偏偏要扮演强者,试图让自己的手臂变成山脉那样长,把自己的羊放牧在视野之中,让它们活着,像小学生专心识字一样低着头啃着青草,偶尔心有旁骛,也只是贪看美好的河流与蓝得像梦话的天际……为此,她愿意永远在山野里流浪而不回村庄……。多么让人动容的姑娘啊,凄美、善良、诗意,满身的仙气……她应该是中国歌曲中最让人心仪、心疼的姑娘。
我在揣摩:无论诗人邹荻帆写这首诗时,笔下的姑娘是来自哪里——漠北、黄河崖边或青藏高原的茫茫旷野,而曲作者金砂内心中的伊人只会来自他的故乡西渝山地……“对面山上的姑娘”,随着第一个音符像满腹心事的蝴蝶翩然飞出的,是巴岳山岌岌崖边穿青花蓝布的女子:肤质白皙、细腻,容颜精致,细眉细眼;体型不高阔,甚至瘦小孱弱,但凹凸的身姿仍是楚楚动人。这是个典型的川东女人的形象。尽管人世间以暴虐相待,但山川多情,时晴时雨、云雾缭绕的气候却让她的美有弹性和浸润力。凄苦的表情、泪,存放在一张美丽的脸上,那么凄苦便会被放大一百倍,美丽也会被放大一百倍。
可以想象才十九岁的金砂,一个正值少年钟情时光的金砂,面对这个“对面山上的姑娘”,该是如何柔肠寸断,生出无限的同情心与保护欲……他创作出的哪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音符、旋律,是他满怀悲戚的那颗心,是他的恨不能,是他掏心掏肺的情话……
《牧羊姑娘》的旋律并不复杂,单纯、朗朗上口,带着朴实山野小调的多情与坦诚,很南方。它仿佛是溪水与层峦叠嶂共生的女儿,顺势而为,天然生动。尤其是用笛子独奏它时,你感觉到有一股初春的风,携带着黄菜花身上残雨的湿润,穿过巴岳山口那棵分而合、合而分的古老黄葛树,停泊在了悬悬无依的棋盘石顶。这些千古的奇树怪石,都是大自然的生死博弈、绝命挣扎创造出的奇迹。每一种不可思议都是不可思议的悲壮与劫后余生的果实。
十九岁的金砂在谱写这首自己的处女作品时,巴岳山的奇树怪石会是怎样拥进他内心的屋舍,落地生根的呢?
十九岁那年,他正就读抗战时期位于重庆巴县青木关的国立音乐学院作曲系,刘雪庵便是他老师。国破山河在的年月,所谓的陪都也是在血与火的刀刃上讨生存。一个来自边远小县青年的音乐求学生涯谈何容易?金砂在物质消费上把自己缩小,缩成蜗牛般的大小,一身灰布长衫成了他唯一的壳。无论春夏秋冬,他都顶着这个壳去抵御自然界与人世间的寒来暑往。他那颗对贫穷、饥饿、哀伤、不公平社会异常了解和敏感的心,当然会对故里山河的悲欣了如指掌。“对面山上的姑娘”何尝不是他对夜夜入梦山河的一种惦记与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