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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第2页)

白樾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意识开始沉入深水区,周围的边界变得模糊——床垫的触感、被子的重量、空调的嗡鸣,都在一点一点远去。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睡着了。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腰。

白樾猛地睁开眼。

那只手从太平洋对岸横渡而来,精准地、毫不客气地搭在她的腰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确认这里有一个可以抓握的东西。白樾僵住了,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动不动地躺在床的边缘,感受着那只手透过薄睡衣传来的温度——热的,比她体温高。

时念一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白樾的方向,膝盖微微蜷起来,抵在白樾的腿侧。她的额头几乎要贴上白樾的肩膀,呼吸均匀而温热,洒在白樾的锁骨附近。

白樾没有动。她躺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床上的冰雕,连呼吸都放轻了。时念一的手还搭在她腰上,起初只是搭着,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开始收拢,手指收紧,抓住白樾腰侧的衣服,攥成一团,像是怕什么跑掉。

白樾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时念一的手指在她腰侧收紧又松开,松开又收紧,像在确认她还在不在,反反复复,无意识地进行着某种睡梦中的仪式。

白樾把那只手从自己腰上拿开。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碰到时念一的手指,只是把那只手抬起来,放回它应该在的地方——时念一自己的肚子上。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另一侧,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那只手又过来了。这次不是搭在腰上,是从背后环过来的,整条手臂绕过白樾的腰,手掌贴在她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动了。时念一的额头抵在白樾的后脑勺上,呼吸喷洒在她的发间。

白樾僵住了。时念一的体温比她高很多,贴在她后背上的胸膛是热的,贴在她小腹上的手掌也是热的,那热度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烫得她几乎要弹起来。但她没有。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那线月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疯了才会躺在这里。

她又把时念一的手拿开了。这次动作比第一次大了一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耐——她不想承认那是不耐,但那种“又来了”的无奈确实存在。她把那只手放回去,还用自己的手压了一下,像是在对那只不听话的手说:老实待着。

时念一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醒。

白樾等了片刻,确认那只手没有再次行动,才松开手,翻了个身,面朝时念一的方向,警惕地看着那张睡脸。时念一安静地睡着,嘴唇微张,睫毛偶尔轻颤一下,无辜得像一只不知道自己在拆家的猫。白樾盯了她几秒,确定她真的没有醒,才慢慢放松了警惕。

她闭上眼睛。

第三次。时念一的腿压上来了。不是搭,是压。一条腿直接从被子底下伸过来,压在白樾的小腿上,膝盖顶在她膝盖内侧,压得又沉又重,像是怕她跑了。白樾被这条腿压得整个人往下一沉,差点从床沿滑下去。她一只手撑住床垫,稳住了自己,然后低头看着那条压在她腿上的腿——时念一的腿,瘦的,但有分量,一百二十斤的分量全压在她一条小腿上。

白樾深吸一口气。她把那条腿推开,推开的时候碰到了时念一的脚踝,凉的——这个人上半身滚烫,脚踝却是凉的。她顿了一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时念一的脚,然后退回自己的领地,重新躺好,又深吸了一口气。

一二三。

她又躺在了床的最边缘,半边身子几乎悬空。她和时念一之间隔着重新被拉开的一段距离,那段距离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里会被时念一用各种方式跨越——手,腿,整个身体。

白樾闭上眼睛。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已经太困了,困到不想再做任何反应,不想再推,不想再拉被子,不想再把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她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等着那只手再次找过来。

但它没有。时念一安静了很久。久到白樾以为她终于消停了,久到她的意识开始下沉,久到她几乎要睡着了。然后她感觉到床垫动了一下,一个温热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

时念一整个人贴在她后背上,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来搂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窝里,膝盖抵在她腿弯处,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把她缠住了。白樾被这股力道撞得往前一倾,差点真的掉下床。她一只手撑住床沿稳住自己,另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想去推时念一的手——然后她的手停在了半空。

时念一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温热而均匀,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她搂着白樾腰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收紧的力度不大,像是怕弄疼什么。她的脸在白樾后颈上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找到一个之后便不动了。

白樾的手还悬在半空。她应该推开她。她有洁癖。她不喜欢被人碰。从她有记忆开始,妈妈就不允许任何人坐她的床,爸爸回家第一件事是洗手换衣服,家里的沙发铺着每周干洗一次的沙发套,餐桌上每个人有自己的杯垫,杯垫的位置不能放错。这些规矩刻在她骨子里,不是后天养成的习惯,是与生俱来的、流淌在血液里的东西。

她的床,从来只有她自己睡过。没有人躺过她的被子,没有人枕过她的枕头,没有人穿着外面的衣服坐在她的床单上。这条边界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人打破过——但此刻,时念一整个人贴在她后背上,头发蹭着她的脖颈,呼吸落在她的皮肤上,手臂搂着她的腰,膝盖抵着她的腿弯,整个人像一个巨大的暖水袋,把她的后背焐得滚烫。

白樾没有推开她。她放下悬在半空的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松开。她发现自己竟然没有那种熟悉的、想要立刻去洗手的感觉。她想象中应该存在的洁癖反应——皮肤上的异物感、下意识想要拉开距离的冲动、事后必须换洗的强迫念头——一样都没有出现。她的身体平静地接受着时念一的触碰,像接受阳光,像接受风。

这比她睡不着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白樾躺在床的边缘,半边身子悬空,身后是一个把她当抱枕的人。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这件事——想着自己为什么没有推开她,想着洁癖为什么在这里失效了,想着这个认识不到两周的同桌到底有什么魔力。想了一会儿,没有想出答案。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但在安静到只剩两个人呼吸声的卧室里,那声叹息还是落入了黑暗,没有回应。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

她往后退了半寸。就那么半寸,不多不少,刚好让时念一贴得更舒服一点。那半寸是她主动的,是她自己决定的,是她打破了十七年来刻在骨子里的、关于边界和距离的所有规则的。然后她把手覆在时念一搂着她腰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覆着。

时念一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搂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脸更深地埋进她的后颈。白樾闭上眼睛。

窗帘缝隙里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移走了,房间陷入完全的黑暗。空调嗡嗡地响着,被子被她俩挤到了床中间,堆成一团。白樾没有去拉,只是收紧了搭在时念一手背上的手指,从覆着变成了握着,轻轻地,像握着一件怕碎的东西。

她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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