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莲花帝国
月亮
我70年代的童年,常常被一种笑容笼罩。它来自西哈努克,一位贫穷、战乱邻国的流亡君主。
那是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笑容。它是滴水穿石的温柔,甚而献媚。但又有不可侵犯的高贵和诚挚。它是一种意志的体现,携带着美好的力量去摧枯拉朽,像微风对树叶的给予——树欲止,而风不停,落叶如雪,纷纷而下。这就叫无法拒绝。
是的,谁能拒绝西哈努克?甚至,觉得自己的一生,都将因莫名的情愫,与这位君王、他的国度,以及,他六个妻子之一的莫尼克公主,有漫长的交织,乃至成为童年的符号。尤其是后者——莫尼克,她对当年那个审美视野一片荒芜的中国女孩,犹如天外飞行物,隐约于天际。她的清晰与模糊,常让女孩的认知,陷入凡人的绝望。
现在想来,莫尼克·伊吉,这位被称为全世界最美的五个王后之一的女人,很像受难版的奥黛莉·赫本,喜欢把比丈夫高挑很多的身子,放置在黑色或驼色的长呢大衣里,留下一段脚踝与楚楚纤足去对付黑羊皮单鞋。
她的装扮,与我们指望的艳光四射的王后无关,也与她的意大利、法国身世渊源无关。她是一种低调的优雅,色彩沉稳接近朴素,款式摒弃了所有喧哗的细节。乃至她的笑容,风轻云淡;举手投足,无所谓悲喜,隔岸观火似的看着纷扰的一切……。
然而,她美得寸土寸金。有关她的点滴,是我们儿时夏夜星空下的口头文学。几十年后,我见到她的丈夫,也就是那位有名的“花花公子”西哈努克写到她时,更觉得仙女下凡,也有情有义。西哈努克深情地说:我的秘密武器常常是我无比珍爱的夫人:莫尼克公主。她是我的秘书、顾问、司库、护士、女主人和大使。他更得意扬扬地说:许多外国政要邀他去访问,醉翁之意,是想一睹莫尼克的芳容,其中就有粗糙大叔赫鲁晓夫;而被称为“非洲之父”的前埃塞俄比亚的塞拉西皇帝,来柬访问,忽略了十万夹道欢迎他的民众,直接让眼睛皈依了美人;至于那位花花肠子的印尼苏加诺总统,一趟趟跑向金边,一趟趟邀他们去雅加达,也是流连于美人的绝色,难以自拔。
最后,西哈努克总结说:“有些人的垮台归咎于灾难性的缺点,但有些却仅仅由于一个夫人”。他赢得人生最后的胜利,是因为夫人价值连城。
这些莫尼克·伊吉的前后传,我们都无缘分享。70年代,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公主,有着苦难深重的国家与丈夫。至于她本人,守在擅长运用激动、夸张表情与手势的丈夫身边,唯有宁静与隐约。如植物一般听从命运。
但,她却比丈夫更令我们怜悯。
她丈夫过于殷勤、强烈的笑容,反而惹得我们这些小屁孩的不耐烦——它给人太多的强迫与压力,容易刺激出我们大国沙文主义的虚荣心,救世主的膨胀感。这种居高临下的同情心,对同样贫困中国的少年,是多么危险的误导。
而她,即使哀愁,也高不可攀,需要仰视。其实,她从没展示过惊恐或痛苦,她就是一株植物,守着自己的宿命。
听说,她也有哭泣。但一旦出现在众人视线,她如此小心地维护自己面容的淡定,波澜不惊。
她让我们的怜悯变得苍白,无从实施。
每每,我回忆她,敬畏仍不可遏制而来,连同我飞向柬埔寨时,竟对这个自以为熟悉、实质陌生的国家有着困惑与迟疑。
那是有关黄昏的飞行。
原始热带雨林。仍是蓬勃的原始热带雨林。无边无际。
终于飞机剪破雨林的一条缝隙,我们见到了暹粒市稀疏的灯火。
那些灯火像梦幻一般可疑,黑森林的黑过于强大、坚实,带着蓝沁沁的光泽,地狱般的神秘。飞机俯冲下去,蓝光迅速地被黑森林吸收——柬埔寨、吴哥像住了魔者的瓷瓶,打开后,谁知得到的是恩谢还是吞噬?
然而一切都在请君入瓮。
我竟是无畏。
因为,第一眼的柬埔寨,朗月高悬,东南亚庙宇风格的暹粒机场,屋顶的飞檐像舞者戴着金指甲的手指,翘起,拈住月亮流淌时的声响。它让我想起吴哥巴戍庙那些微笑着的石像,暗夜里,会不会换一种表情?只是,风清月白,还有什么表情比微笑更能感恩于现世的安稳与静好?
果然,有许多端坐的石佛在机场大厅各角落迎着所有的来者——微笑。他们都低头,眉眼顺从,承受的模样。脸上的光影极为斑驳,杂糅着月光与灯光,似乎预示着这个国家景象的多元——
首先是机场低调的奢华让我们大为吃惊:竟很有品质,甚至诗意。我们有些怀疑:贫穷只是人们对这个国家长期的误读?
而一出机场,我们又面临判断的混乱——在十二月夜晚的凉意中,太多衣着单薄的男人,在机场草坪上安寝。他们像乐得其所的候鸟,一片一片占领着开阔地,小小的**,更多的适然。车灯扫过时,他们黧黑的脸膛上,雪白的牙齿一露,算是微笑了,水波不兴的。也像那些石佛,眉眼安然而顺从,承受的模样。
接着,车灯探进这座柬埔寨最大旅游城市的核心地带。才晚上7点,暹粒却像老古董一样沉入死水一潭的暹粒河中。黑暗啊,无尽的黑为底色,偶尔的繁华光亮总是稍纵即逝,那些美轮美奂的豪华酒店反而像过于明显的补丁,火树银花地缝合在暗夜上,却给人以探险的兴奋。
这里的夜,在无尽的黑中,竟是不眠的,兴致勃勃地深入下去。所有生殖力超强的植物,并没停止它们的欢爱。低矮的阔叶类的家伙们,顺着高大的不知名的树木,向天际攀援,进行着绞杀或**;参天芭蕉树掩隐的,是星级酒店暧昧的阁楼。木质百叶门半开半合,可见藤质躺椅与红檀木阔床。洗澡的声响与男女的浪笑从上面传下来,我脑海里晃过的是电影《晚娘》中美人的欲望、男孩的焦灼。
走在宛如中国八十年代状况的街道上,会听到一群群嘀嘀咕咕的声音从墙角、大树下发出。他们与机场的露宿者一样,对待在暗处似乎早就习惯并适然。但对于我们却是撩拨——那嘀嘀咕咕的谈笑,简直像耳语般的撩拨。我发现已难以承受想象,宁愿转头去看鸡蛋花树。它奶白色的花瓣随风轻颤,像迷一般的叹息。它之上的月亮,不卑不亢,慈悲为怀。月亮让鸡蛋花的异香,深入人心。
莲花
在吴哥的晨风中,我又见到一种轻颤——那是些孤零的莲花,站在宽阔的吴哥窟护城河中。
从来都只见到莲花在池塘里拥挤,红男绿女般热闹。而当它们站在大河里,竟渺小、柔弱得可怕了,一朵朵的,像随时都可能发生危机的少年。
很遥远,吴哥窟在彼岸,在一切影像都无法诚实传递的独立中,在人与神试图千呼万唤的回忆里,在上天入地不可企及的诗歌天堂之上。
中间,隔着浩**的一河大水。它划分出神话与现实,今生与来世。
(一)
那么,形只影单站在水中的莲花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