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应该叫睡莲的。而我却分明感到,它是那样认真、辛苦地站在那里,给谁赌气似的,倔强、无休无止地站在那里。
关于这河水,电影《古墓丽影》的表达,很兵荒马乱——浊浪翻腾,船棹汹涌,乱世的莲花在黯然的映像中,不知所措。
这种描述,代表着好莱坞文化对第三世界穷国的霸权意识,不值得信任。
因为,它原生的模样竟是安康,充满欲色,乃至喜剧。
这要感谢中国元朝一位叫周达观的使者。
关于他,史实的记载凤毛麟角,欠公平的稀少。但他却以自己的《真腊风土记》,为九至十六世纪的真腊国(现在的柬埔寨)神奇的京都吴哥盛世,留下了唯一的文字资料。那是吴哥消失前灼灼其华的倩影,之后是无边的死亡、寂静。甚至,世人已不知,曾有一座金光灿烂的万顷都城,叫吴哥。
人们干了多少欠智商的傻事啊。
这位甚至比唐僧还要伟大的使者,他完成的事业,不是独善中国,而是兼济天下。乃至,在吴哥从人们的意识里差不多消失了五百多年后,法国生物学家亨利·穆奥正是拿着他的书,突破丛林,找到了残破却高贵依然的石头城——吴哥古迹。
周达观,我读他的名字,读出一种翩然。
想来这位出生浙江永嘉的才子,也是翩然的。否则,不敢假扮商人,穿洋过海来到黑雨林的异域。
他应该年轻,有着年轻的野心、使命感、敬业精神。同时,也有所有年轻冒险家的无所适从:作为被儒家文化严格洗涤过男人,面对异邦大胆、出位的风俗,他表现出了乍惊乍喜,暗度陈仓的心态——
他竟是津津乐道于发生在这条大河中的逸闻趣事:“城中妇女,三三五五咸至城外河中漾洗。至河边,脱去所缠之布而入水;会聚于河者动以千数,虽府第妇女亦预焉,略不以为耻,自踵至顶,皆得而见之。城外大河,无日无之;唐人暇日,颇以此为游观之乐。闻亦有就水中偷期者。”
每读至此,我都会忍俊不禁,要呵呵笑上三声。
还年轻的周达观,被中国的礼教打理得很斯文的周达观,面对成千上万的浴女在大河里纵情——水花里玉体灿烂,次第盛放,他唯一能做的是,目不转睛。
岂止是目不转睛,他还把自己变成了瞭望台、放大镜,急不可耐啊,一寸一寸看定每个细节,并兴致勃勃打听水中发生的一切。比如,移民或旅居这里的中国男人,也会趁着乱麻麻的一片,浑水摸鱼,与当地女人成就水中好事。而那些被水或其他撩拨得兴奋的浴女,要的也就是这样嘹亮的不知羞耻。她们在夕照下的起伏、游弋、喘息、欢情,不过是莲花适时而开。
(二)
“莲花之上”这是吴哥最引人遐想的意境。它具象的注解便是——两泓盈盈的莲池上面,吴哥窟神塔缥缈而升。莲影、塔影相戏于水,乱红轻轻撞动坚硬的石头,万古长青的石头,宛如女人用纤手去问候男人的身体。
莲花之上,是神的圣洁、人的繁荣。然而,谁也不会去想莲花之下的景象。比如涌动在周达观眼前的浴女们,狂欢之后,上岸,擦干了水迹的身子,将等待着什么?
(三)
初到柬埔寨时,这里女人给我的感觉是一堆杂乱映像:黧黑的脸,身体,却爱穿雪白的紧身T恤。白色对她们的黧黑毫无补救,反而榨出她们身体决绝的干瘦,毫无风致、令人心碎的瘦。尤其在大街上,见到许多同样瘦精精的男人,用破旧不堪的摩托,带着两三个灯影式的女人在车流中左突右旋地飞奔,坐在最后的那些个,黑乎乎的双腿总悬在空中,**来**去,突然就用猛烈的弧度转过来,看你,黑头发也是猛烈地甩过来,眼神却苍茫,你便知道她们的兴趣不在人间。倒是她们都喜欢把亮晶晶的发卡耸在乱发之巅,随着摩托的风驰电掣,那种亮晶晶的东西在破破烂烂的暗城上弄出嗖嗖几道光亮。
这些女人与你隔山隔水。而在她们表情木讷、不苟言笑的背后,却又让你觉察到似乎隐藏着某种真相……
亚热带地域的夜晚,总弥漫着情欲的信息:饱满的月亮,像青春的**一样从不安宁,照到哪里,哪里就跃跃欲试。比如照在庙宇式的房舍上,它伫立水中,倒影零乱,便让推窗的人心猿意马了。而水的另一端,是宽绰的台榭,柬式民族歌舞在午夜开场。
穿得姚黄魏紫的男女演员,端着道具簸箕穿过闪烁着烛火的芭蕉林,像一群来自黑暗的使者。他们彼此调笑,还有很亲密的肢体碰撞,一个女人突然如夜猫般尖叫。
真正在舞台上,他们却表情木然,不少表现**的舞蹈,男女之间连眼神的对撞也匆忙而简洁。
不过,穿着华贵、繁复柬式盛装的女子,有意想不到的丰腴——肥墩墩的屁股,耸成山峦的**。她们的舞蹈手在婉转,很细微,脚却有一种奇怪的激烈碎步。头上戴着像吴哥窟神塔式的头冠,岿然不动。唯一可以顾盼的眼睛,却毫无风雨,更别说有挑逗的笑容了。不过,偶尔也有眼神横过来——一种静水深流的逼仄。
她们饰演的美女往往面临魔王妖怪的**威相逼,却没有我们“喜儿”般的呼天抢地、挣扎、愤怒,给好色的权贵一记响亮的耳光……只是用肥嘟嘟的手臂左遮右挡,戴着长长金指甲的手,莲花般地开合。那样的拒绝,反而有点半推半就的意思。
这是让我不可思议的反差:大街上的她们,被美式T恤、牛仔裤弄成了平庸、单薄的可乐女人,在世界文化大同的挤压下变成了西方速食时代的克隆产品。那是比丑陋更可怕的东西。而艳丽的柬式裙装却像改变灰姑娘命运的水晶鞋,魔法一点,释放出藏在她们身体隐秘处的骚情——
那便是她们的舞蹈,上半身不动声色,**却激烈扭动,大腿开合、起落,如沐春风,不知今夕何夕地放肆与迷失,犹如月圆月亏的变幻,风生水起的沧海桑田。
在吴哥废墟的墙上、柱子上,“阿普莎拉”女神们也是这样毫不害羞地抬起肥硕的大腿,“捣搅乳海”般翻腾着身体的春秋与大爱大恨。关于大腿的舞蹈,到此,叹为观止——比性感更深情,比**更神秘。
而另一种“阿普莎拉”,静立,却欢欣地开放着美轮美奂的身体,让**突破石头,呼之欲出。她们也在舞蹈,于无深处,轻摇手臂,拈花、舞蛇,别有一种性感,闪烁。
(四)
我觉得,从一个民族的舞蹈风格,可以观照他们的**精神,这在周达观的《真腊风土记》中也得到佐证——
吴哥时期的女人们,性欲汹涌,性观念相当先进积极:她们产后一两日,便要求与丈夫合欢。若被拒绝,便干得出决然休夫之事;丈夫远征,不出半月,她们的怨言滔滔而至:“我非鬼魂,如何孤眠?”;家有女儿,父母必祝之“愿汝有人要,将来嫁千夫”。甚或,请来有身份的人,敲锣打鼓众所皆知地解决女儿的**。
这些寻常女子的“**”不过是饮食男女,烟火人生。想想吧,一个个如紫檀木质感结实肥硕的女人,向男人索欢时,撅着阔厚的嘴唇,两眼翻飞,黑白分明,也就是寻常人家的另类调情了。
而权贵女人的“**”,却可以威胁与恐吓到男人的生存,甚至浸染到神话传说的美学意趣中去——
吴哥城的空中宫殿,飘摇的琼楼玉宇,石梯高耸入云端。它是癞王夜夜必寝之所,也是他的畏途。那里云遮雾绕,星辰可触,石巷深深深几许,九头蛇精正辗转难眠,欲火难捺,她等着他的到来,每夜。她需要地动山摇或春花秋月。
甚至,她不顾他的感受,包括委屈,连尘世虚拟的爱也省略,直接要了性——规定他绝对服从。否则,她灭他,包括他的王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