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不幸,因为区区一二块美金,欠了柬埔寨一个永不得翻身的债。
橘红
我选择了日出月升两次去膜拜了吴哥窟。它是整个吴哥古迹的城中之城,皇冠上的无极。
但,当它在晨曦中一半铅色一半紫渐渐显影时,我竟水波不兴:以为早就稔熟它,如同稔熟自己身上的隐秘记号和那种十拿九稳的爱情。
黄昏,真正走近它,走近它的高不可攀,却突然感到自己宿命的可悲:它是我无缘平等的不可一世的君王,无以描述与企及的玄灵空间。
五座神塔啊,多么恐惧的庞大与高度,仰头,再仰头,直冲云霄的石梯构筑了来世的**。
石头,经常被我们轻笑的家伙,在这里,在吴哥,却彼此亲密无间、丝丝入扣、化平庸为神奇,然后推波助澜往上爬,谁也阻挡不了沉重的它们上天的欲望。竟然,它们就轻盈地站在云端之中了,蟹青色的冷调,拥有岁月赋予的不可侵犯的庄严与神性。
它们有塔的外表、山的内核——印度教中的须弥山,诸山之王。还有个美丽的名字:曼陀罗。它是宇宙的初始,也是终极,更是中心之所在。
印度教与佛教都有壮丽的山崇拜,唯其高深,与欲界的人、畜、地狱、饿鬼远离,山才能震撼人的视觉,以达到灵魂的征服。
我一直都很容易被山征服,包括这次,我承认被深深地震撼了,灵魂都快出窍了。
高处的东西,让人不胜寒。因为建得如此感天动地的吴哥窟,不过是高棉帝国鼎盛期的苏利耶拔摩二世用来供奉毗湿奴的神址,更是他为自己修造的陵园。他想象自己与毗湿奴合二为一。
我对毗湿奴这位印度教中三神组合之一的神,很私爱:他掌管着繁荣,维护着世界,以三步之行便可量出地界与诸天的大小。他的家国韦昆塔在辽远天边的山坡上,全用宝石、金子筑就。他可谓有权有势有钱的大人物,却浪漫,反对暴力。并且,与莲花惺惺相惜。他的肚脐生出莲花,莲花中又诞生了梵天;他的夫人吉祥天女也是在天神与阿修罗搅动乳海时,坐于莲花上,出世。
那样的情景让人怦然心动——善与恶彼此拔河、撕拼,混沌的乱世,美人却以莲为舟,从容登场。而爱莲的毗湿奴已爱屋及乌,他望见了吉祥天女的渐行渐近,他们有了像莲一样忽略肮脏、朝夕盛放之爱。
世上怕再没有比他更爱莲的人了。他居住之地,韦昆塔下有五大池塘,莲花济济一堂。他置于白莲之中,像罗丹的“思想者”,思考并创造。而幸运的苏利耶拔摩二世则只需要建造了,按照神的旨意。他的吴哥窟不就是毗湿奴家居生活贴切的模仿吗?虽然,它又是一场死亡排场,但,嘹亮、坦诚、不自欺欺人。
死亡,是吴哥窟宏大的主题,也是铺张的细节。苏利耶拔摩二世对死亡的态度智慧而浪漫,他看清它的巨大与深刻,并让它化为高不可攀的神塔,因为我们对死亡永远一无所知,便将永远恐惧、敬畏、付出、眼含热泪,无以讨价还价……
而吴哥窟对死亡的表达远比我们多元丰满、仁慈而辽远。
它懂得绝望,甚至把这种绝望雕刻于世上最大的回廊浮雕上——东西南北各八百米长的浮雕艺术,美轮美奂,讲的是印度史诗《摩诃婆罗达》与《罗摩衍那》的故事,浇的却是整个人类爱恨情仇的块垒。
死亡,从每一道石头的雕刻与受难中迸溅而出——战争,你死我活,胜利者高高举起敌人滴血的头颅,而战死沙场士兵的母亲,却抱着儿子呼天抢地。
死亡在此时此刻,经过了千百年文学艺术的过滤,仍如刚刚发生的那样血腥扑鼻,残忍而悲哀,并借了夕阳渐近的足音,制造出铺天盖地的音响效果——回廊、石柱,每一个角落都是呼号,谁也逃不掉死亡的追捕,高贵者与卑微者都被死亡洗劫一空。芸芸众生向上天伸出呼救的手。但天上空空****,神在哪里?也许,就是他们尽职尽责地待在天上,见着人们因贪和愚蠢胡作非为,也只会幸灾乐祸地冷笑、袖手旁观。他们要的就是人类发抖。自作自受。
而吴哥窟的另一面,又以柔情蜜意歌咏着死亡的合理性。它对凡人“好生厌死”的俗念不屑一顾,把生死视为一体,如同手心手背的翻覆,山阴水阳的照拂,缺一,另一面便不成立。
它毅然把死亡推到高远的极致,蟹青色的塔尖像坚挺的**直插云天的柔软处,天地**,死亡又意味着绵延不息地诞生。
在这里,死亡还是人生最活色生香的盛大派对。是的,一切都盛大而体贴:影影如云的菩提树亦盛大无朋,掩盖着过往狼烟;比吴哥任何地方都多的仙女雕刻,像浪花那样繁荣。她们本来就是浪花的女儿,来自水的干净与**,**肥臀,摇动腰肢,爱意款款,凝望那些池塘之莲,穿过污淖,宛如蝴蝶挣破蛹的囚禁,迎着黑暗来临前天光最后的沸腾,二次为生。
坐在虹桥上的我,目睹这一切,心领神会。
许多天来,我经常独自坐在五百多年前的废墟上,聆听各种声音。
我听到树的语言,在塔普轮寺的巨树与巨树之间。树的悲哀,人哪里懂得——它们身不由己,从出生的那天起,它们就做不了自己的主,由着鸟们或狂风把种子带向这些人类制造的盛大废墟中,在宫殿与陵墓的某个夹缝间落脚谋生。它们刚发芽就得为死亡做准备,坚硬的石头常弄得它们痛不欲生,天罗地网随时都可取其性命。它们是屈辱卑贱的物种,甚至不如一鸡一鱼可自由撒欢。但也没比它们更壮观与自尊的生命兵团了。它们像伟人那样高不可攀地站立,高瞻远瞩,沉着坚定,几百年的时光弹指一挥间,人类概念的生死与它们何关呢?就是整个所谓文明的毁灭,也不会打扰它们继续勤劳勇敢地向大自然表达爱与忠贞。
我欲辩已忘言。傍晚的天空正从金黄变成橘红,像一种预谋,爱恨交织的预谋,艳不可遏的霞光慌慌张张要落下来,仿佛都听得到落下来的声响了。
这是柔肠百结的黄昏:**、期待,一只女人的手种满了金盏菊,忘了收获;一场永远达不成的爱,因爱得太过刻骨铭心而搁浅。吴哥垂下头,低眉顺眼,梦呓中神态,在陈述一个真理:没有什么比死亡更永恒,也没有什么比死亡更短暂——
因为远处华盖般的菩提树冠下,橘红仍惊人地活跃。一群僧人你打我闹,年轻的笑声便是与死亡最好的和解。
我想起下午在圣剑寺,45岁的同伴被一位21岁的和尚爱上了。
从没见过男人用如此灼热的眼睛去追逐女人——胜过语言追逐的虚构、肉体追逐的简陋。他与她照相,紧张的脸快崩溃的红,手却悄悄地伸过来,汗津津地、神圣地抓住她的手臂。甚至向我们的男伴打听她的身世,低声咕哝:我喜欢她。
我们被他弄得捧腹大笑。他瘦小,神情在少年与男人间徘徊,并忽略我们的嘲笑,笃定、从容地表白,他说:看她一身花裙在曲曲折折的石巷跑来跑去,就喜欢了。洁白的牙齿让他的语言显出了真诚,而诗一般的描述更让我们看到死亡的废墟上,活泼之花穿越几百年的遗忘,重新复活。我们噤了声。
也许冥冥中,他一直在这里等她。等来了,时空却全都乱七八糟错位了,爱变得滑稽,他注定成为笑柄。因为爱这东西,已是财富、地位、年龄、美丑的等价值交换,有着秩序、标尺与聪明。谁傻乎乎地情难自禁、奋不顾身、死而后已,谁就是与普天下原则作对的神经病。
激速的时代教我们掌控了爱的冷暖,可毫发无伤地爱得有理有节,不再沦落为爱的肥料,转身又成了废墟,永别了生机勃勃的意乱情迷。
他偏不。他享受着爱的本真。所以,看我们的表情,已差不多换作了怜悯——
原来,造物主安排我们的大悲还不是终极的死亡,而是活的过程太粗枝大叶、潦草无趣,彼此不信任、不呼应。有一个人在某个地方生生世世候着你,你却永远不知,永远缺席。就像灵魂般的吴哥,它矛一般地刺穿了我们,可又有什么用呢?
还有他,在我们的沉默中采取这样的姿势离开——眼已迷离,不见悲喜,裹了裹橘红的袈裟,翩然而去。那灼灼的橘红,在吴哥此时的天空也得不到知根知底的回答。而莲花在黑夜到达之时,选择了又一次死亡,它承受——死的永恒与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