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世,
转山转水转佛塔啊,
不为修来生,
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怜悯
那个地方叫崩密列。
去那儿,来回不过四五小时,却有天老地荒的遥遥之感。
它在旅游地图的大小吴哥圈之外。途中,无数悄然而生死未卜的乡村,无数红莲惊艳的池塘。放了学的柬埔寨儿童穿着白衣蓝裙的校服,在黄沙飞扬的公路上自顾自地走路,唱很难听的歌,神情凝重,像一群提前衰老的小动物。隔着车窗,我突然有了抱他们一下的冲动,那个意思就叫怜悯吧。
而依旧被丰盈的热带丛林包裹的崩密列啊,咄咄逼人。它的废墟感更空前绝后。它的神秘恐怕连上帝也回答不了:为何高棉帝国在吴哥建造了那么多浩瀚、惊天动地的绝世建筑群后,又会跑这么遥远,再建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
我查了许多资料,原来,崩密列是一座皇家陵园。
多么奢侈而惊心的死亡排场啊:它是豪华至几乎寸土寸金的大都城,并辽阔,有些无边无际了。那种仿佛只有外星人才能打制出的窗雕柱刻,花纹精致到毫厘不差的不可思议,美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透过它们,看着葳蕤的大树与葱绿的阔叶荒草没心没肺地存在,真是惊心!
想当年它大包大揽的富丽——巍巍东西南北四大门,不过是供尸体的出入;幽深美丽的花园、回廊,蟋蟋蟀蟀响动着的也是鬼魂的足音。地下的人是否会偶尔爬起来,从雕刻了繁花的窗柱往外看呢?那时森林还在远处,他们能见到的是花团锦簇的时光以及与这样时光毫无关系的守陵人面孔。守陵人在这里,生与死、年轻与衰老都陪伴着死亡。小悲小喜无所谓生趣。鬼魂们会怜悯么?说:这些可怜的人啊。会说吗?会的。死人自由的灵魂会怜悯生者被桎梏的身体。
其实,这里的主宰从不是人,更不是鬼魂,而是强悍威猛的——树。你看,人曾让无比巨硕的石头像幼儿手下的积木,怎样折腾怎样有情有义,竟可以像绸丝般的柔软,舞动于天空,不可思议地飘飘欲仙。这样的建筑,的确最大限度地装饰与缓冲了人最后的虚荣与恐惧。
但人却忘记了岁月的意思,哪怕要死亡了,有几个人真正明白岁月的真实性?
也就是柔弱的树木与根部,自然界的雷电雨雪、抑或牛羊那样温顺的动物也可欺负一把的东西,却借助光阴的力量,滴水穿石,推倒了楼宇、门阁、园林、花廊,推到了人的骄傲与自以为是,让一切豪华瑰丽的排场翻天覆地,尘归尘,土归土。
这就是吴哥的怜悯么?有着大户人家的居高临下。它是一部世界版的《红楼梦》,让人看清一切虚荣的下场——人再盛大辉煌的陵园,结果,仍是地狱的杂乱无章……
我们在杂乱无章的地狱里——许多像宫殿般的陵墓顶上爬来爬去,如同找不到来路的壁虎。我们在战战兢兢地聆听死亡的心声。每次,触到如蛇似蟒的树根,都惊心狂叫,如错握着鬼魂的手。
我被阴森森的气息摄住了,连语言与笑都失去,甚至困惑于来此的初衷,只想尽快走出这梦魇之地。但,这里仿佛是无路可走的迷阵,无尽的乱石,无尽的陷阱甚至死途,我的下一步该踏向哪里呢?
他钻了出来,洞穴?还是破裂的石头缝?总之,他像鬼魂一样地钻出来了,向我微笑,拳头大小的脸,鼻子像标点符号似的不经意,嘴唇凹下去,凹至双颊的深渊里,整个黑乎乎的面孔像快下雨前无比混沌的丛林……好在还有精神抖擞的眼睛像柬埔寨的国旗一样缤纷,算是整个人唯一的招展了。
他把笑容进一步夸张。在一团模糊的脸上,笑,显出了奇怪,甚至,很骇人。但,殷勤,逼仄的殷勤。
他将手伸向我,我连想都没想也把手递给了他,因为一切都山穷水尽似的,我无路可走。
我只能依靠他——这个笑起来丑陋、恐怖的当地男人。我的手递给他时,真像攥住死亡了几百年的枯根,没有水分、未来与信任。而我们正爬向一个洞穴的入口,必须穿越一座被深埋于地下的长长走廊,只有孤零零的我,与一个身份不明的男人。
穿越,漫长,无比的漫长,因为无比恐惧。这里也是无路的,乱石成堆,只能摸着石头前行。我一只手被他死死地、很敬业地攥住。另一只手,我用来凶悍地捂住自己的肩包。
黑暗,没完没了,疯狂而傲慢,有了垂死的气息,扼住人咽喉。好不容易有隐约的光射进来,却陡然让我重温他丑陋与恐怖的笑容,那是比黑暗更叫人心惊肉跳的事情。我试着唱歌,发出的却是嘶嘶的像马受伤的哀鸣,连自己都怕了。倒是他温和的声音让我心存侥幸与感激。我发现,声音远比容貌对人的穿透力强大,它容易平等,至少伪装与整容远比容貌与思想难度大得多。丑陋的人却有和平的声音,多少是上帝的公平。更可贵的细节是,他不把自己的声音放大,那样会制造强烈的回声,吓住我的。而像给婴儿哼摇篮曲一样,用柬式英语哼着won、two、three,指导我脚步的进退。我既恐惧又享受这黑暗中的天籁之声。愿意相信,它是承诺与友情。
阳光终于像宏大的瀑布哗啦而来,淹没我的头、身子、恐惧及绝望。我的眼睛宛如重新诞生,不带任何偏见地看着光天化日之下的断壁残垣——废墟仍有人间情义,携带着前世的亲切啊。再看他,他穿着像军装一般的草色衣服,人瘦削得如同一堆被晒枯了的木柴,抽烟的姿态完全是弱者的方式,更别说笑容了,它怎么可能吓人呢?很小心翼翼、很温存着呀,近乎献媚。
我们坐在崩密列最大的一座帝王陵宫前聊天:他有四分之一的华人血统,当过兵,一支手掌被地雷炸掉。他举起给我看,光秃秃的手臂是比我想象更绝望的枯枝,被星星点点的阳光照耀,显出一种忧伤与孤独。它落下来时,我见到另一只手——也就是刚才很敬业攥住我的那支,即刻去安抚它,像一只鸟去为另一只鸟梳理羽毛……
然后,他又举起光秃秃的手臂一指,朝着正午太阳聚集的方向。他**飞扬地说:那就是古代通往中国的官道。你瞧,它多宽大。
看得出,他很想继续当我的向导。但身处青天白日很安全的我,已不再需要他了。我用中文和英文给他讲了这个意思,他不知是没听懂或假装不懂,继续跟随我,嘴里热忱地滔滔不绝。我给他吃重庆的麻辣牛肉干,他专注地吃,被辣出极端痛苦的表情,仍吃,仍痛苦,嘴角挤出笑,说着我已听不懂的英语或中文。
因为我再没心思听他讲话。太阳当头,看一切都像上帝一样明察秋毫。他有着真诚与狡猾,慈祥与可恶。更是可怜。以至于我反复考虑,要不要给他一二块美金,以示感谢、怜悯。或者,解决一个麻烦?
又是一次漫长的穿越,有关心灵的。我神态与言语已有了不耐烦,他的执着快惹恼我了。给他钱,是否意味着我在一场人性的博弈中败下阵来?我像要教化柬埔寨人素质的教官,坚守着原则。可他却根本不关注我的脸色,反而笑得更体贴、更用心,步子也加快,生怕被我撂下。我们较劲、互探虚实——有几次我都很怕、很担忧他会伸出光秃秃没有手掌的手来,以悲怆的名义,向我索要一二块美金。有几次觉得他该如此干了(可恶的家伙,他在毁掉我对柬埔寨诗意的感觉以及对人性的坚信,又一次让我重温丑陋、恐怖的笑容,他懂吗?)……但我错了,他只是突然低下头,疲倦似的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跟随我走到太阳偏西之时,我仍患得患失没把钱的事想清楚。
崩密列的大道上,坐着二三坚定的乞讨者。其中,有一瞎眼、双腿皆无的中年男人——又一个地雷受害者。他像大树被掠夺了枝叶、只剩低到尘埃中去的树桩头儿,牢牢抓住轻浮黄沙下的泥土。然而,几乎被沙土淹没得只剩下头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仍以人的形态拉着中国二胡,一曲又一曲,旋律不悲不喜,只有悠长,把黄昏死死拽住的悠长。白色的牛犊听也不听,它焦急地在寻找白色的母亲。这些崩密列的神物,它们的生死早已注定了是一场牺牲。但此刻,山清水秀的,它们活着,就欣欣向荣地彼此爱、寻找、依靠。
而拉二胡的人也没去关注牛的动静、人的来去、以及死亡的远近,他想看也是看不见的。只是自顾自地投入,像舞台上演出那样前拊后仰为音乐痴狂。而面容反不见悲喜,几乎像亘古的石头,不开花也不结果,唯有承受。
那个跟随者突然向我说再见,用字正腔圆的中国普通话。他决然地消失在黑森林中,幽灵一般地迅速,带走了拳头大小的脸,奇怪的笑容,也许还有失望或被伤害的心,甚至是尊严……
我像弃儿般地站在没有了他的大道上,四周空旷……
回到中国,上网查询,才知他们就是靠帮助人走过乱石阵、走过黑暗讨生活的。我要了他的劳动,却不做回报,还以轻蔑、猜疑、包括嘲笑去对待一个劳动者的正当欲望。
人骨子里都有兴致勃勃扮演猫那样猎手的欲望,只是猎住的对象,始料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