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念一看着她,她看着时念一。空气凝固了大概三秒钟。
“……你干嘛。”白樾的声音还是有些哑,但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泠的调子,只是尾音微微发飘。
时念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组织语言的能力不知道为什么集体出走了。“我……”她把刚才打人的那只手藏在桌子底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连带着露出了一个“我知道错了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好吧我是故意的但没想到会这样”的表情,“我看你手白。”
白樾没说话。
“……不公平。”时念一补充了一句,声音小了很多。
白樾垂下眼,看着自己还残留着淡粉手印的手背,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抬眸看向时念一。
“无聊。”她说。
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少了平时那种冷淡的力度,倒像是一种没什么底气的、用来掩饰什么的虚张声势。时念一听出来了。她看着白樾微红的耳廓,看着她还带着睡意的眼神,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时念一转过头,拿起笔,假装要继续做题。但她发现自己握着笔的手指还在发软,而耳边还在回响那个声音。
嗯……
啧。时念一咬了咬笔杆。
糟糕。好像有点上头。
时念一以为刚才那场“打手事件”就这么翻篇了。
她假装专心致志地做了五分钟英语阅读,余光却一刻都没离开过旁边那个人。白樾重新把英语卷子翻了出来,笔尖抵在第一个空上,停了三秒钟没动。时念一偷偷看过去——白樾的睫毛又垂下来了,一扇一扇的,像蝴蝶扇翅膀,扇着扇着就扇不动了。
又困了?时念一眨眨眼,有些意外。白樾在她印象里是不怎么需要睡眠的那种人,上课精神集中,下课也不补觉,永远坐得笔直,像一棵不知疲倦的白杨。但今天她已经在图书馆睡了两次了。早上趴了那么久,现在又困了?
白樾又晃了一下神。她把手里的笔放下,下巴抵在手背上,眼睛半睁半闭地又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抵抗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她慢慢趴了下去,脸朝着时念一的方向,手臂交叠在桌上,额头枕在上面。呼吸渐渐变得轻而匀,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
时念一看着她的睡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在想白樾刚才那句话——无聊。语气是嫌弃的,但耳廓是红的。她收回来的手揣在口袋里,不知道有没有偷偷攥成拳头。时念一想。反正她偷偷攥了。攥的是写字的那只手,指节到现在还有点发软。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做题。英语阅读第一篇,讲的是某种海鸟的迁徙习性,她盯着那个长难句看了两遍,发现每个单词都认识,连在一起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翻到第二篇,金融类的,更不想看。她抿了抿唇,目光第三次从卷子上滑走了。
这回她看的是白樾的后背。
入秋之后天气转凉,白樾今天穿了一件很薄的深灰色外套,拉链款的,面料软塌塌地贴在她身上。趴着的姿态让那件外套沿着她脊柱的线条绷出一个窄窄的弧度,布料的褶皱向两侧均匀散开——脊柱的轮廓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一节一节的,像被什么东西清晰地拓印了下来。
时念一的笔顿住了。她盯着那条脊柱的线条,盯了很久,然后慢慢皱起眉头,眉心拧成一个川字。
这也太瘦了。
她想起刚才自己捏白樾手腕时摸到的骨头,想起她后颈上那些凸起的骨节,想起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下面是薄得不像话的一层软组织和细得惊人的骨架。一百七十四,目测最多一百一十斤,可能更少,说不定只有一百零几斤。一米七四,一百零几斤,什么概念?她在脑海里换算了一下,得出了一个让她不太舒服的数字。
她又想起食堂的事了。白樾吃了什么?几筷子青菜,几口米饭,那盒红烧肉全部让给了她。她中午没吃到肉,连素菜都没吃完,因为她一直在被路过的人看着,一直在尴尬,一直在用那种“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表情端起餐盒假装自己不存在。时念一越回忆,眉头皱得越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不太舒服。
她放下笔。
她伸出了手。
指尖悬在白樾的脊柱上方,距离那件薄外套的面料只有不到两厘米。时念一盯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指,内心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无声的辩论——她在睡觉,你别碰她,会吵醒的。我就是想摸一下骨头,轻轻地,不会醒的。你凭什么摸人家骨头,你是变态吗?我看她太瘦了我担心不行吗?你什么时候开始关心别人瘦不瘦了?我……
手指落了下去。
从后颈开始。
最上面的那一节,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时念一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外套面料,触到那节凸起的骨节,硬的,硌手,像摸到一颗被皮肤包裹的小石子。她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小段距离,第二节第三节骨节依次从她指腹下面滚过,每一节都分明可辨,像念珠,像琴键,像某种不应该出现在人类后背上、让人看了就觉得不太对劲的东西。
时念一的指腹停在其中一节骨节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硬的,比刚才按的那节更硬,几乎没有什么肌肉和脂肪的缓冲,就是骨头,一节一节的骨头,从颈椎一直延伸到腰椎,在她手指下面排成一条窄窄的崎岖的线。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她爸妈不管她吗?早上八点还在睡觉,是被她电话叫醒的,说明周末根本不设闹钟,也没人叫她起床。中午吃饭被围观一直尴尬地吃不完,晚上回学校食堂随便吃几口应付一下,回到家又是空荡荡的房子和一堆没人动的食材——原来她是这样过日子的。
时念一的手指又从脊柱上滑下去了,这次滑得更长了一些,从胸椎滑到腰椎,一节一节,缓慢得像在数数。
然后那件薄外套下面的身体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