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极轻极轻的一声,从白樾的喉咙深处溢出来,带着模糊的、似醒非醒的鼻音。不是上次那种“嗯”了,这次换了调子,更软,更糯,像被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拖出来,还没完全浮到水面上。
“不要摸我……”她说,声音含混得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来,但眼睛没有睁开,脸还枕在手臂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正在努力和自己做斗争的状态——想要醒来,又被睡意拽着往下沉,在清醒和梦境的边缘挣扎。
然后她又说了一个字。
“痒……”
那个字从她唇间滑出来,带着一点抱怨,一点撒娇,一点“你能不能别闹了”的无奈,但更多的是那种——只有在她半梦半醒、防备机制完全下线的时候才会流露出来的柔软。清冷没了,疏离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全没了,就是一个被摸痒了、迷迷糊糊发出抗议的普通女孩。
时念一的手指僵在白樾的腰椎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垂红到耳尖,红得像要滴血。手上的触觉突然被放大了无数倍——指腹下面隔着薄薄的面料,是白樾微热的体温和脊柱的骨节。
时念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手。
她把那只作恶的手藏在桌子底下,双手交握,指节绞在一起,像是怕它再不受控制地伸出去。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耳边还在回响那两个字。痒,她说痒。不要摸我,她说不要摸我,但那个声音软得不像拒绝,像邀请。
白樾动了动,但没有醒。她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从趴着变成了侧躺,脸朝着时念一的方向,额头枕在手臂上。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了,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下,仿佛刚才那段插曲只是一段短暂的、连梦境都没能进入的微澜。
时念一看她。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樾的侧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得像风。她的外套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和一小截锁骨。那锁骨比时念一之前见过的任何锁骨都要分明。
她把手从桌子底下拿上来,拿起笔,翻开英语卷子。第一篇阅读,讲海鸟迁徙的,她又看了一遍,发现还是看不懂。她深吸一口气,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开始写作文。下笔很快,字迹比平时潦草,但语法正确,词汇高级,逻辑通顺——年级第一的英文写作能力不会因为心跳加速就掉线。
写完作文最后一个单词,她放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心跳终于慢下来了,耳朵也没那么烫了。她转头看了一眼白樾,还在睡,侧脸的线条在午后光影里柔和了许多。时念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往下移,落在那件滑落的薄外套上。
时念一伸出手,捏住那件滑落的外套的衣角,轻轻地、慢慢地把外套拉上来,重新搭在白樾的肩膀上。她的动作很轻很轻,像在给一只熟睡的猫盖毯子。然后她缩回手,转回头,看着面前写完的英语作文,沉默了很久。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不远处的书架上有人在找书,脚步声极轻,时念一的目光落在白樾安静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移开眼,拿起数学卷子开始检查。圆锥曲线那道题的第三步合并同类项,她在草稿纸上又验算了一遍,答案和她之前算的一样。但她没有再往下做,笔尖停在草稿纸上,慢慢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她在想,明天食堂有没有红烧肉。她在想,怎么让自己睡着的时候不要发出那种声音。她在想,完了,脑子里全是那两个字的回放。痒,她说。痒。时念一闭上眼,把脸埋进手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樾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手被人摸过,不知道自己的脊柱被人从上到下摸了一遍,不知道自己在睡梦中说了什么,不知道旁边这个人现在心跳有多快。白樾什么都不知道。
时念一放下手,睁开眼睛,拿起笔,翻开英语卷子,补完了那篇阅读理解。答案是A、B、D。她看了一眼,把B改成了C。然后她又看了一眼,把C改回了B。然后把笔一放,不做了。她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白樾的睡脸。白樾的睫毛扇动了一下,像在做梦,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时念一看着她,嘴角慢慢地、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白樾是被一阵轻柔的触感叫醒的。有人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亲昵的温度。她从很深很深的睡眠里慢慢浮上来,像是从水底升到水面,周围的一切从模糊变得清晰——光线、温度、空气里淡淡的纸墨味道,还有面前那个弯着腰、笑眯眯看着她的女人。
“小樾樾,睡这么久啦?”
白樾眨了两下眼睛,瞳孔慢慢聚焦。面前是图书馆管理员林姐,三十出头,圆脸,爱笑,总是在前台养一盆绿萝,逢人就推荐她最近看的推理小说。白樾从高一就在这个图书馆自习,三年了,林姐算是她在学校里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话的人。
“醒醒啦,不早了。”林姐又拍了拍她的肩,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六点多了,和朋友回去吧,再睡晚上该睡不着了。”
白樾的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她听到“六点多了”,下意识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太配合,像是被什么东西黏在了桌子上。她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零散的信息——睡了很久,林姐在叫她,不早了。她发出一个含混的、软绵绵的音节,脸还埋在臂弯里,没有要抬起来的意思。像是某种冬眠中被惊动的动物,出于礼貌回应了一声,但身体坚决拒绝苏醒。
“唔……知道了姐姐……”
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漫出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和柔软,像一把被温水泡软的丝绸,没有骨头。那声“姐姐”从她嘴里叫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的、讨饶的味道,和她平时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判若两人。
时念一坐在旁边,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幕。她手里的笔早就停了,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题还空着,但她已经完全忘记了那道题的存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旁边正在发生的、这堪称世界第九大奇迹的事情上——白樾在撒娇。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撒娇,是一种无意识的、睡梦与清醒交界处的、大脑前额叶还没开始工作的状态下的撒娇。这种撒娇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纯粹是本能的、不加掩饰的——像猫露出肚皮,像刺猬摊开柔软的腹部。
那个平时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身寒气的白樾,那个说话从来不超过五个字的白樾,那个被全校学生私下称为“冰山”的白樾,此刻正趴在桌上,用软得不像话的声音叫一个管理员姐姐。时念一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林姐显然不是第一次见识白樾这副模样。她笑眯眯地又拍了拍白樾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了然:“好了好了,知道你没睡醒,但真的不早了,你看你同学都等你一下午了。”
白樾的睫毛颤了颤。她终于慢慢抬起头来,动作迟缓得像树懒。脸上带着清晰的睡痕,从颧骨到下颌,红红的一道。她的目光涣散地看向前方,停了两秒,然后缓缓转向旁边——对上时念一的视线的瞬间,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时念一看清了那个过程。白樾的眼睛从迷茫变得清明,从呆滞变得警觉,脸上的表情从“我是谁我在哪”变成了“你在看什么”,这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秒钟。
然后白樾猛地坐直了身体。动作之快,差点把桌上的水杯带倒。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一下头发,指尖碰到耳廓的时候顿了一下——耳朵是烫的,她知道。
林姐看着白樾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笑出了声:“好了,不打扰你们了,我先下去啦。走的时候帮我把灯关一下。”说完朝时念一眨了眨眼,转身走下了楼梯,脚步声轻快而从容。脚步声渐渐远了,图书馆这一层重归安静。
白樾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物理题集上,但明显什么都没在看。她的耳廓从淡粉变成了深红,连带着脖子侧面都染上了一层薄红。时念一托着腮,歪着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故意用那种学舌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小樾樾——”白樾的睫毛颤了一下。“睡这么久啦——”白樾的手指蜷了蜷。“醒醒啦,不早了——”白樾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眼看她。那眼神里有警告,有羞恼,有“你敢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扔出去”的威胁,但因为耳廓太红、眼神太湿、表情太窘迫,这一整套威胁组合拳的威力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闭嘴。”她说,声音哑,尾音发颤。倒是乖乖闭嘴了,但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亮晶晶的,弯弯的,像两只偷到了鱼的猫。
白樾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去够自己放在桌角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试图用这个动作来掩饰自己现在有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她的手指在发抖,水杯差点没拿稳。时念一看着这一切,心里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感觉不是想笑,虽然她确实很想笑,也不是觉得好玩,虽然她确实觉得很好玩,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让她心脏发酸的东西。原来这个人也会用那种声音说话,也有不想起的时候,也有被人叫“小樾樾”的时候,也有从睡梦中醒来用软糯的声调叫别人姐姐的时候,那层壳不是天生就有的,是后来长出来的。
白樾终于开始收拾东西了。动作比平时快,甚至可以说是匆忙,把题集、笔记本、笔袋一股脑地塞进书包里,拉链拉得哗哗响。时念一看她这副“逃离犯罪现场”的架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白樾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只说了句“笑什么”,时念一答“没笑”,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白樾拉好书包拉链站起来转身就往楼梯口走,没有等她,步伐又急又快,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站了三秒钟。身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拉链拉上的声音、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声赶上来停在她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