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神话传递给我的信息却是不沾血腥的玫瑰色,幽默到骨子里去了。你这样去想吧,一位身患麻风病的君王,白天要带病坚持工作,夜里还不能先鱼水心爱的女人,必须硬着头皮,爬上天路,去神秘凶险的异类那里承欢。
他是忠于职守的君王,也是被沦为性奴的男人。男人在性事上,有了承受,他们身体中天赐的进攻道具,在代表天地人和的蛇灵面前,唯有谦卑,懂得了回报与恩情。
我很爱周达观的这些点滴记录,不因它们表达了女人的强势,而是多么美丽的真实。它在揭示吴哥女人的真相,也许是生为女人的真相——
用身体来享受性与男人,不只是为传宗接代,而是女人的权利、荣光、欢欣,天经地义。女人再不是凹形的受众,被攻击、痛并服从。她们有了迎的姿势和再创造的活力,如同热带森林索要了雨水、阳光,反过来又制造了雨水和阳光赖以互动的满山遍野。她们对男人的向往,宿命而已,不是谁把谁踩在脚下,让**成为器官劳动的体力活儿。要的是爱人眼神如水,手感细润,每一次的欢情,天地人和。
作为现代女人的我们,在性这桩事被折腾得琳琅满目的如今,恐怕也少有理直气壮向男人索要性享受的,倒是无师自通地跺脚撒泼地向男人要名分、钱财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我们与男人渐行渐远。
所以,吴哥时期的女人已无处可寻、难以模仿。这群只属于自己的女人,她们的贞洁奉献给了自己,她们的幸福取之于本能,摒弃了欲说还休,犹抱琵琶的矫情、蹉跎。她们与男人赤诚相见。
(五)
于是,一个尊重女人性欲、并视之为崇高的帝国才爆发出非凡的创造力——
哪怕今天的文明已成高科技景象,登月潜海,把地球修理到牙缝。但,面对吴哥,我们仍要端然敬畏:那个在十三世纪已登峰造极的文明永远让我们无法释怀,它的建筑、雕刻艺术、城市管理、人们自由幸福的生活状态、包容与善意都是非人间的——那天际阔大的作为,柔情蜜意的细节,弥漫着外星人的气息……
然而,也是无常的上苍,竟让它创造的吴哥盛世,在五百年多前的某一天,霍然消失。
谁都不知它们消失的方向?那些敢于在大河里集体**、打情骂俏的女勇士,那些撅着阔唇向男人无穷无尽索爱的怨妇,都霍然消失,似乎在同一天集体远走。
活着的吴哥上天入地了?抑或,全凝固成石头?纵有断壁残垣回忆着人类繁荣的遗梦,但,石头就是石头,不能出声,更不懂欢颜。哪怕巴戌庙崇山峻岭般的石佛兢兢业业地微笑千年,也是虚幻,唤不回一个活着的吴哥流光溢彩。
(六)
吴哥洪荒。
吴哥之外,柬埔寨的女人活在一场场的乱世中:暹罗人来了,法国人来了,越南人来了,红色高棉来了;暴政来了,瘟疫来了,饥饿来了,绝望来了。女人丰腴的身子逐渐干瘪、变薄、消融,只剩下惊恐的眼睛,像生不逢时的星子,布满高棉的天空。
我曾在读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柬埔寨史料时,读出森森冷汗,大悲盘旋——
在红色高棉执政的近四年中,每天都杀人如麻,其中包括太多太多的女人。她们死前集体遭到强奸、**,受尽羞辱、非人地折磨。然后,被蒙上眼睛,被乱棍打死。一丝不挂的尸体血肉模糊,在荒草的疯狂间,零落成泥——
常常,我一凝神,她们如在眼前:**、战栗,身子因饥饿瘦得风一般地虚无。面对男人,面对这些儿子、兄弟、父亲和丈夫——她们曾诞生和给予过的人类,她们曾唇齿相依血浓于水的亲人,她们的身体已失去感召的力量、对接的密码,恐惧与悲号都变得可笑,她们与男人无法相认。
于是,强暴与杀戮,她们手无寸铁地承受,毫无尊严地承受。但,也像大地一样悲壮、宽广而仁慈地承受。之后,残阳凄美。死寂之处,花,淹然百媚。
(七)
幸存下来的柬埔寨女人与她们的女儿,不再像她们遗传基因该有的那样喧哗与强悍。她们漠然,一大片大片黑压压地漠然。苦难这个词被她们翻译成承受。她们恍惚地斜睨着人间,悲欢离合都无声无息。
这样的象征,在废墟吴哥内外处处可见。我在女王宫就见着一个当地女孩。她是废墟上最鲜嫩的符号了,却穿着残黄的、极不合身的连衣裙,脚上是辨不出颜色的破拖鞋。细细的手臂、腿,被蚊虫咬出斑斑血痕。她也是恍惚的,眼神淡淡看着花花绿绿的游客,忧欢茫茫,吝啬着笑意,手持一朵莲花,偶尔,一嗅。莲花无香,那只是一种溢香的动作。
她既不乞讨也不兜售。谁也不知她天老地荒似的呆在一座废墟要干什么?
我很好奇,不相信嫩绿的孩子已失去笑能力。真的不甘心,用手抬起她的下巴,用笑吟吟的眼睛一次次去点燃她的眼睛……终于,她笑意颤颤**开,像静水受不了投石的骚扰与用心。到底,人类独拥的笑容,是种子与果实间的爱与传奇。
我又想起莫尼克·伊吉。当年,真没见到过她开怀大笑,哪怕稍稍用点力气的笑。
青春时,她其实一直活得伤感、尴尬与不堪。她的法藉意大利人的父亲,二战中突然失踪,生死茫茫,最后再没出现;有中国血统的母亲博夫人虽与皇室有来往,但攀援的委屈,冷暖自知。她纵然在某次金边法文中学的选美活动中打动了年轻的国王。但见异思迁的西哈努克好像更把心思放在他表妹诺丽亚身上。他竟可以第一天与表妹拥有盛大婚礼,第二天又与她拜天地。国家规定他可以妻妾成群。只是太后又规定,谁也不能是他正式的王后。
我们自己也有经不起笑的童年,那种被鸡毛蒜皮的苦难吓住的童年。
结果到了莫尼克的晚年,却在电视上见到她与西哈努克载歌载舞。他们唱《怀念中国》:“啊,亲爱的中国,我的心没有变”……比情歌还咬人心肺,因为它是我们童年的证明,一去不复返的忧欢。而载歌载舞的她,笑得满山遍野似的,毕竟她是一个无从把握的花花公子的终结者:他在若干场合宣称,欢天喜地地拥护一夫一妻制。
莫尼克的奇迹无异于人类行走于月球。要让男人长期专一、忠诚,这几乎在干着修正男人基因的工作,何况面对的是柬埔寨那种旧式君主制国家的君主。美人承受了男人理直气壮的不忠诚,皇权赋予的不忠诚;承受了流亡、担惊受怕、几近囚禁的漫长岁月。等来的是美人老矣,银丝满头,身型臃肥,老人斑扎眼地晃动。可幸运的是,美人终于等来了自己的老去,而不是更可怕的下场。这个水不扬波的女人,没有后援,没有强悍,也失去了青春和传统意义上的美貌。可却让一个调皮的男人爱得如此绵长,迷恋、依赖、心心相印,共同担负了命运让他们担负的一切。漫漫的几十年后,莫尼克公主终于成了她夫君名正言顺的莫尼列王后。
谁说岁月都是没心没肺地负人?
她的征服,唯有慈悲。岁月让宁静致远。她让不可能唯一的,成为唯一。而只有唯一,才能永恒。
柬埔寨的女人就这样润物细无声么?
还让我无法忘怀的是塔普伦寺两尊被巨硕树根与岁月囚禁的“阿普拉莎”女神。她们丰满的身体、夸张的**,被蛮不讲理的树根扭曲、变异,支离破碎,成一堆无用的乱石。她们的神情似乎也愈来愈没了女神的飘然出世,被时光打磨得素淡,像现世大街上奔波生计的大婶大妈。
她们真是不伦不类!
可你无法轻视她们的微笑——若有若无、谜一样的、像怀春少女的笑,那般诗意与青春。与巴戍庙阔大的“高棉微笑”不一样,她们承载了心事,想着某个远方,然后嘴角万劫不复地一抿。
那是莲花之下的深情。
我默念起六世达赖仓央嘉措的情诗,感应着蝉鸣轰然,几乎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