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时念一说,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白樾没应,迈步下楼,时念一跟在旁边,两人并肩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走到一楼的时候,林姐正在前台浇花。看到她们下来,笑着朝白樾挥了挥手:“小樾樾,下周见啊!”白樾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和疏离,但耳朵还红着:“……林姐再见。”林姐笑眯眯地看着她们走出大门,目光在两人挨得很近的背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浇她的绿萝。
走出图书馆大门,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微凉的气息。天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时念一走在白樾左边,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步伐轻快,没有再提刚才的事。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快到学校后门的时候,时念一的鞋带散了。她停下来,蹲下去系。但不知道是因为手指还残留着之前的心慌,还是因为路灯的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她绕了两圈都没系好,鞋带在她手里像条不听话的蛇,怎么都绕不到该绕的地方去。她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第三次她有点急了,用力一扯,打了个死结,死结的位置还歪到了鞋舌侧面。她瞪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死结,正准备拆了重来,余光里看到一双白色的板鞋停在了她面前。
白樾站在她面前,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时念一身上。时念一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白樾,逆光里看不清白樾的表情,只看到她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被鞋带折磨了半天的手上。
然后白樾蹲了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把时念一的手轻轻拨开。她的手指很凉,碰到时念一温暖的手背时激得时念一轻微抖了一下。白樾低着头,专注地看着那双惨遭蹂躏的鞋带,先把时念一打的那个死结拆开。她的动作不急不慢,指法精准而灵巧,像拆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每一步都清晰有序。拆完之后她把两根鞋带拉直对齐,然后交叉、绕圈、拉紧,蝴蝶结在她指尖成型的过程不过短短几秒。系完之后她还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松紧是否合适,然后才直起身。
时念一蹲在那里,全程没动,也没说话。她看着白樾的手指在她的鞋带上翻飞,看着那双细白修长的手做这种日常的小事,忽然觉得比看她做物理题还要——她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就是很好看,好看到她不想站起来,想让白樾再系一次,再系一次,一直系下去。
白樾已经站起来了,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人,路灯的光把她清冷的眉眼映得柔和了几分。她的声音清泠,但尾调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东西:“起来。”时念一这才回过神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带——蝴蝶结端端正正地系在鞋面正中,两边的长度几乎完全相等,系得比她这辈子系的任何一次鞋带都好看。她盯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两秒,忽然冒出一句:“你会系蝴蝶结啊。”
白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有什么不会的。时念一也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但她脑子里现在装的不是智商,是白樾蹲在她面前、低着头、手指灵巧地绕来绕去的画面。她在想,以后是不是可以多穿几次系带的鞋。
两人并肩走过学校后门,路灯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道浅灰色的影子,那两道影子靠得很近,近到鞋带的位置是重叠的。风中传来的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声,也许白樾的,也许时念一自己的,在这个初秋的傍晚,路灯一盏盏亮起,两栋教学楼之间的那条路上,两个人不急不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安静。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时念一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那个端端正正的蝴蝶结,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小……”她刚发出一个音节,旁边就传来了白樾冰冷的声音,快得像条件反射:“闭嘴。”
时念一噎了一下。她侧过头看白樾,白樾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步伐也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那声“闭嘴”只是时念一的幻觉。但时念一确定不是幻觉,因为她看到白樾的耳廓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不是红的,现在光线太暗看不清颜色,但隐约能感觉到温度。
时念一盯着那只耳朵看了两秒,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收回目光,也看着前方,语气故作平静:“为什么她可以这么叫你我却不行?”
白樾没说话。“难道我们不是好同桌了吗?”时念一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委屈。
白樾依旧没说话。
时念一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做作,像话剧演员在舞台中央发表独白前的深呼吸。“我明白了。”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自嘲的悲凉,“原来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一个管理员姐姐。管理员姐姐可以叫你小樾樾,而我,连叫一个‘小’字都要被闭嘴。”
白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也是,”时念一继续说,语气越来越幽怨,“毕竟人家认识你三年了,我才认识你两周。两周算什么?两周连塑料姐妹花都算不上,顶多算两片碰巧挨在一起的落叶,风吹一吹就散了。”
“……你在胡说什么。”白樾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尾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她大概真的在思考,时念一这些乱七八糟的话是从哪个逻辑黑洞里冒出来的。
“我在胡说?”时念一停下脚步,捂着心口,做出一副深受打击的表情,“你知道一个人心碎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吗?”
白樾也停下了脚步,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时念一的脸上,她捂着心口,眉头微蹙,嘴唇微微抿着,眼神里写满了“我好难过”。如果不是她的演技实在太差——嘴角明明在往上翘——白樾说不定真的会信。
“你伤的我好惨啊……”时念一的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努力憋住什么,那颤音里藏着笑。她垂下眼睫,睫毛扇了两下,做出一种“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姿态。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那道光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部青春电影里被辜负了的女主角,即将在下一帧转身离去,留一个倔强的背影给观众。
白樾看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时念一保持着那个被辜负的姿态,心里默默数着:三、二、一——好了,现在该轮到你说话了,说你没有觉得我不重要,说我们当然是好同桌,说你也可以叫我小念念或者一一或者什么——
“演完了吗?”白樾的声音淡淡的。
时念一的表情僵了零点五秒,然后迅速切换成更深度的悲伤:“你居然觉得我在演?在你眼里我的伤心就只是表演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愤懑,“白樾,我没有想到你是这样的人。我以为你至少会有一点点——一点点在乎我的感受。结果呢?结果你只觉得我在演。”她摇了摇头,用一种“我看错你了”的眼神看着白樾,然后转过身,做出一副要走的架势。
白樾没动。她站在那里,看着时念一的背影,路灯的光把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那背影看起来确实有几分萧瑟。然后白樾开口了。
“时念一。”
时念一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转身,但她的耳朵竖了起来。
白樾看着那个僵住的背影,语气依旧淡淡的,但如果说之前是零度的冰,现在大概升到了零上一度:“转过来。”
时念一慢慢转过来,脸上还是那副“我很受伤”的表情,但眼神里藏着一丝期待。白樾看着她,那双清泠的眸子里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时念一那张写满戏的脸。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和她不一样。”
时念一愣了一下。“什么不一样?”
白樾没有解释。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